江星睨其实并不需要这个拯救。

她在五感快要丧失之际，脑海之中的思路却仍然能够运转。

她听不到外面裴照野和贺景同正在吵架，也不知道谢云归正在往自己的方向赶过来，江星睨如今剩下唯一的，和外界交流的方式也只有在脑海之中和裴照野进行聊天了。

她想了想，感觉最后的问题只会出现在谢云归的身上——万一谢云归觉得她死了，像过去那么多次一样，直接回溯了时间，回到最开始的时候，江星睨如今做的一切，还有为了未来所计划的一切都全部白费了。

“小裴啊。”裴照野听到了江星睨的声音在自己脑海之中响起，他第一时间暂停了和贺景同的吵架，安安静静地听着江星睨准备要说出口的话。

——听一句少一句。他第一次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

江星睨低声说：“别让谢云归一而再再而三地回溯时间了。”

“不管回溯多少次，逆流的时间总会走到尽头的，谢云归应该走向自己的未来。”她不知道裴照野会不会把这句话转述给谢云归，想了想，江星睨纠正了一下自己的话：“而且，现在就是我想要的未来了，让他继续往前走吧，说不定……我还会回来呢？”

裴照野的眼睛一亮。

死而复生的异能又不是没有，陆衔青就是其中之一。

江星睨本身又有复刻别人异能的能力，说不定就可以做到死而复生——一想到这里，裴照野终于有动力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会为你转告的，你一定会回来的，对不对？”

江星睨没有回答，她张了张嘴，只感觉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她的嘴里面往外喷，连带着内脏的碎末。

——也很正常。

她现在只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塞了太多水的密封起来的水桶，无处流淌的水流最终会把她冲散。

内脏被流散的能量冲散，鲜血和肉沫全都从七窍和身体的裂缝里面冲出来。

江星睨忍着疼痛试探性地开了开口——还能出声。

赌一把吧。她在心里想着。

“我好像最后也没能成功成为主角中的一员呢。”她的声音混含着鲜血，含糊不清，但是江星睨知道漫画的对话框会写的很清楚的。

事已至此，为了人气值，死遁之前再炸读者们一下大的！

“我之前还以为能够蹭到主角团在漫画之中的镜头呢。”她心想到这的信息已经暴露得够多了吧！

观众们应该知道她是个死侍了吧！

系统要吓疯了：【星星！这也要说出来吗！】

【这也是必要流程的一环吗？真的要让三次元的人知道纸片人觉醒了吗？】系统不敢想象江星睨这话说出来之后，该在漫画读者之中造成多大的震撼。

江星睨：？

“不会的。”她在心里回答。“他们只会以为这是编剧设计好的剧情。谁会觉得纸片人真的能够挣脱作者的笔呢？”

“而且，我确实有很多话想和她们说。”江星睨对着系统坦诚。“哪怕到现在为止，我仍然在算计着他们的感情，我需要他们给我付出的多一点，再多一点。”

——我知道有很多人都很心疼我。

她在论坛中看到很多心疼她的言论，整个世界之中从父母到山情，对于她的爱都是有条件的，好似从来没有人在单纯地爱着她。

江星睨忽然之间笑了。

不像是平常那般，柔和，温暖，浅浅的好像和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的笑容。

而是更加尖锐，更加符合江星睨这个年龄的笑容。

得意，锋利，意气风发。

“我知道有很多人都觉得我没有多少人的喜欢，我很可怜，不管是父母还是别人，好像没有多少人能够全心全意地爱着我。”

“但是没有必要。”

她知道在漫画之外，在更高次元之中，在她被循环往复地书写了无数次的命运之外，确实有人真真切切地爱着她。

“我被你们爱着其实已经足够了。”

江星睨不需要太多太多的爱。

她需要自由，她需要风，她需要每个人都能够幸福，她需要自己能够帮助尽可能多的人。

江星睨不需要那么多的爱。

但是她已经获得了。

哪怕隔着次元壁，也有人为了江星睨所经历的一切而落泪，也有人愿意从生活的一角之中抽出时间来看她一眼，也有人愿意为了江星睨而消费来之不易的金钱。

江星睨没有什么能够回报他们的。

她不相信他们的爱会持续多长的时间，对于他们来说，像她一样的二次元角色，像她一样飞蛾扑火一样，为了某些理念奋不顾身的角色太多太多了。

江星睨自认为自己没有什么资格，能够在无数个纸片人之中值得漫画之外，文字之上的读者们频频回首，为她驻足。

她也很清楚这一场泪落下之后永远都会有着新人让他们落泪，她从来不奢求有人能够给她长盛不衰，永远不会消散的爱意。

——在她生物学意义上的生父生母，在将她所创造出来的作者编剧都不爱她的前提之下，江星睨早就不奢望有人能够给她什么永垂不朽的爱意了。

她也不在乎别人向她投来或者收回去的爱意。

但是这一刻是真实的。

现在得到的爱意，现在读者们为她感到的难过，为她所耗费的金钱和感情，——为了江星睨所付出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江星睨总觉得自己有所亏欠。

她没有什么能够回馈他们的，但是却向读者们索取了太多太多——她要他们的爱，要他们的眼泪，还要他们的付出。

但是至少，江星睨心想，她应该传递出什么东西。

她知道这只是一本漫画而已，但是……她已经知道这些，至少应该要给她们道一声谢。

她不值得他们付出了如此之多的爱意，最后却仍然迎来了喜欢的角色死亡的结局。

“谢谢你们喜欢过我。”这一声轻飘飘的道谢随着风飘散，贺景同没有听到，他只是隐约看到了江星睨的嘴唇动了动。

于是江星睨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自己终将到来的审判。

系统茫然。

不是有很多人如此吗？

读者用种种来表示自己对于虚拟角色的喜爱。

又有哪个角色会觉得自己亏欠了读者太多太多呢？

但是江星睨既然要为自己所遭遇的复仇，与此同时——她也应当承担他人的爱意带来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