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椅上的成嘉帝看着底下跪着的三人，一个奄奄一息却目光清冽，一个悲愤填膺据理力争，一个老迈惶惑狼狈不堪，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何尝不知卫铮糊涂，可圣旨已下，金口玉言，岂能轻易收回？更何况，卫铮交出兵符，于他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打断了下面的争吵：“够了！”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成嘉帝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裴延聿身上，语气放缓了些：

“裴爱卿受委屈了，朕心知之。”他又看向卫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卫爱卿，你此举，确实荒唐！”

卫铮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

“然，”成嘉帝话锋一转，“圣旨已下，断无收回之理。否则朝廷威信何在？”

裴延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快得无人捕捉。

“裴相既然身体不适，婚期便暂缓，待你解毒康复之后再说。”

成嘉帝沉吟片刻，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却公允的决定，

“朕知此事于裴夫人不公。这样吧，卫爱卿，你既已交出虎符，朕便将其充作你孙女的嫁妆，届时一并带入丞相府，也算全了你的体面，补偿了裴夫人所受委屈。”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将虎符当作嫁妆？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那虎符可是调动北疆数十万大军的凭证啊！

陛下此举，分明是既不想收回成命得罪卫铮旧部，又想顺势将兵权牢牢掌控，甚至还暗含了将烫手山芋丢给裴相府的意思！

卫铮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毕生守护的兵权，最后竟成了孙女的嫁妆？这是何等的讽刺！

江止鹤也是大惊，正要再争，却见裴延聿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裴延聿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声音虚弱却清晰：“臣……谢陛下……恩典。”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随时会昏厥过去。

成嘉帝见状，似是疲惫地挥挥手：“此事就此定下。都退下吧。裴爱卿好生回府休养。”

“退朝——！”

在一片诡异莫测的寂静中，朝臣们各怀心思地退出了金銮殿。

卫铮几乎是被人搀扶着才勉强站起身，失魂落魄地往外走，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江止鹤快步走到裴延聿身边，和内侍一起扶住他，低声道：“妹夫，你怎么样？”

裴延聿借着他的力道站稳，轻轻摇了摇头，低语：“无妨，先回府。”

三人出了宫门，坐上丞相府的马车。一离开皇宫范围，裴延聿原本佝偻虚弱的身形便慢慢挺直了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和锐利。

江止鹤看着他这变化，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你……你是装的？”

裴延聿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江止鹤顿时哭笑不得：

“好你个裴延聿！连我都骗过去了！刚才在朝堂上，我真以为你……”

他叹了口气，转而忧心忡忡，“可如今这局面……陛下竟将虎符当作嫁妆！这……这该如何是好？那卫瑶岂不是非进门不可了？”

裴延聿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语气平静无波：“急什么。”

“怎能不急？”江止鹤皱眉，“难道你真要娶那卫瑶？”

这时，一直沉默的三皇子李裕却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裴延聿：

“延聿，你莫非……是想以退为进？”

裴延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陛下既然舍得拿出虎符做饵，自然会有人比我们更着急。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马车很快回到了丞相府。

江止鹤和李裕扶着依旧“虚弱”的裴延聿下了车，一路进了内院。

刚踏入院门，却见江稚鱼正端着一碗清粥，小口小口地吃着，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神情却比昨日舒缓了许多。

而本该“昏迷垂危”的裴延聿，一进院子便自然而然地走到她身边，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碗，极其自然地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柔声道：

“怎么才吃这些？小心身子。”

江稚鱼无奈地看他一眼，就着他的手喝了粥。

这一幕，看得江止鹤目瞪口呆。

他指着裴延聿，又看看妹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们……你们这……合着就我一个人干着急？妹夫你没事？那刚才在朝上……”

江稚鱼被兄长撞见，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推了裴延聿一下，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才转向江止鹤解释道：

“哥哥，你别怪他，是我的主意……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江止鹤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彻底明白过来，气得笑出来：“好啊！你们两个！连自家人都瞒得死死的！害得我和爹娘担心得不得了！”

裴延聿将粥碗放回桌上，神色恢复了些严肃：“大哥见谅，此事知道的人越少，戏才做得真。”

江止鹤摆摆手，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们没事就好。”随即他又愁上眉头，“可眼下这局面，陛下金口玉言，虎符为聘，这婚……怕是躲不掉了啊！”

李裕在一旁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悠悠道：

“江大哥稍安勿躁。延聿方才在车上说了，静观其变。父皇此举，看似全了卫家的面子，安抚了边军旧部，又将虎符这烫手山芋丢了出来，实则……后患无穷。”

“盯着北疆兵权的人，可不止一两个。我们只需等着，自然会有人跳出来。”

江稚鱼轻轻点头，接口道：“夫君之意，便是要耗着。卫姑娘进不了门，这虎符自然也算不得真正到了裴府。时间久了，变数自生。”

江止鹤看着眼前冷静得可怕的妹妹和妹夫，再看看一副看好戏模样的三皇子，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好像有点多余。

他叹了口气：“罢了，你们既有成算，我便放心了。只是日后还需更加小心，那卫瑶……绝非善类。”

“大哥放心，我晓得。”江稚鱼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