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寂静得令人窒息。

唯有卫铮压抑不住的哽咽声和额头叩击金砖的闷响在殿中回荡，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卫瑶瘫软在一旁，像被夺了舍，整个人魂不守舍。

目睹祖父这般模样，她先前的疯劲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刺骨的恐惧。

成嘉帝面沉如水，盯着殿下跪着的一片狼藉，胸中堵着一口浊气，气得他头疼脑热。

一场婚事，居然变成了这模样？

皇家颜面，今日算是被践踏得彻底，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浊气压下，声音冷硬地打破沉寂：“卫爱卿，先起身罢！”

卫铮恍若未闻，依旧叩首不止，

额上已见血丝，与泪水混杂在一起，模糊不堪，“老臣，教孙无方罪该万死，臣死无所谓，只求陛下开恩......”

他语无伦次，只剩下本能的哀恳，

“朕命你起来！”

成嘉帝陡然提高声量，眼中都是怒火，“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侍立一旁的贵安急忙小跑下阶，颤巍巍地伸手去扶卫铮：“老将军，快请起......陛下正瞧着呐......”

他语气急切，几乎是强行搀扶，

卫铮身子一僵，仿佛被那声呵斥惊醒，终于停止了叩首，却仍软倒在地，无法自立。

全靠太监与另一个小内侍一左一右架着，才勉强跪直。

老将军整个人如同垮塌的山岳，朝服歪斜，发丝散乱，花白胡须沾染着血泪，既可怜又可气，

成嘉帝见他这般模样，心头火起，又强压下去，毕竟不能真逼死这老将，军中那些旧部，还需他来安抚，

目光一转，落在李肴身上，李肴立即垂首，姿态恭顺，仿佛方才一切与他毫无干系。

“老四。”

“儿臣在，”李肴应声，上前一步，

“你有何话说？”

成嘉帝问道，“昨日方才大婚，今日你岳祖便跪到朕跟前，哭求着要和离，你这夫君，当得可真是出色。”

话中讽刺，利如刀刃，李肴即刻跪倒，比卫铮方才还要利落。

“父皇明鉴！”

他声音沉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儿臣......与王妃昨日确有误会，争执了几句，儿臣已知错，方才也已向王妃赔罪，少年夫妻，磨合些时日自会和睦，万万不到和离这一步啊父皇！”

他抬头，神情恳切：“父皇，昨日方才奉旨完婚，满京城百姓皆亲眼见证，若今日便和离，皇家颜面何存？天家威严何存？儿臣恳请父皇三思！”

言毕叩首，语气加重：

“再者，王妃若此时归家，日后......教她如何自处？天下人将如何看她？儿臣......实在于心不忍，”

句句在理，句句刺中成嘉帝痛处，皇家颜面，确实再也丢不起了，上次赐婚裴相被拒，已是笑谈一桩，这才过去多久？

卫铮一听急了，挣扎着又要开口：“陛下！不可啊！四殿下他根本......”

成嘉帝看着这出闹剧，额角青筋跳动，他狠狠一拍御案！

“砰”然巨响，震得所有人浑身一颤！

“够了！不要再说！”

怒喝声在御书房中回荡：“皇家婚事，岂是儿戏！岂是你们想结便结，想离便离的！”目光如电，扫过卫铮、卫瑶，最终定格在李肴身上，“李肴！”

“儿臣在！”

“你治家不严，纵容下人，闹出这等风波，冲撞喜事，惊扰臣眷，更气煞老将军！你可知罪！”

李肴即刻伏地：“儿臣知罪，请父皇责罚！”

“朕看你真的无所事事，是太闲了！”

成嘉帝冷声道，“即日起，闭门思过一月！罚俸半年！好好给朕想想，如何持家，如何为皇子，如何为皇室表率？！”

“是，儿臣领罚，谢父皇教诲！”

李肴重重叩首，头上虽疼，心中却是松了口气，

这一关，说什么也终于要结束了。

成嘉帝又看向卫瑶，目光厌弃：“卫氏。”

卫瑶一颤：“臣......臣女在......”

“既已嫁入皇家，便当谨守妇德，不能再这般任性，你是辰王妃，不是无知白衣民女！

“今日御前失仪，口出狂言，冲撞朕与重臣，实在不该，不过……念你初犯，又受惊吓，朕便不重罚，”

稍顿，如同施舍般道。

“赐东珠一斛，回府静思己过！”

这点恩赐，全是看在卫峥面上，用来稳定军心。

卫瑶怔住，随即猛力叩首：

“谢......谢陛下恩典！谢陛下恩典！”

她几乎要哭出来，皇上未加罪，反而赏赐于她，

卫铮闭目，两行老泪混着鲜血无声滑落，完了，他知道，彻底完了……

瑶儿这一生，就陷在这泥沼中了，

成嘉帝见卫铮那般模样，心头烦恶，却不得不安抚，语气稍缓：“卫爱卿，”

卫铮麻木地睁眼，心中却已经痛到没了感觉。

他这一生，没想到临终前，会有这样的败笔。

“你年事已高，今日又受冲撞，回府好生将养，虎符之事，日后休要再提。”

“朕的江山，还需你这老将坐镇，”

他挥手，尽显疲惫：“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都退下罢。”

卫铮喉头滚动，还想做最后挣扎，可看着皇帝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孙女认命的神情，看着李肴低眉顺眼却暗藏锋芒的姿态......

他几乎将牙咬碎，血沫腥气充斥口腔，最终，那点气力也消散了。

他重重地，以彻底认输的姿态，将额头抵在冰冷地面，声音嘶哑破碎：“......老臣......遵旨。”

李肴也谢恩，姿态恭敬地扶起卫瑶，

他的动作看似体贴，指节却掐得她臂膀生疼，似是在报复。

卫瑶浑身一颤，却再不敢出声。

一场惊天动地的御前风波，似乎就要这般被强行终结，

成嘉帝揉按眉心，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尘埃落定的死寂中，一个清冷的声音平稳响起，

“陛下！”

“臣，尚有本奏！”

众人一怔，循声望去，是裴延聿。

他一直静立一旁，扶着自家夫人，如同置身事外的看客，几乎让人忘了他的存在，

此刻，他轻轻放开江稚鱼的手，上前一步，身姿如松，面色平静，

仿佛未见成嘉帝瞬间阴沉的脸色，也未察觉李肴骤然眯起的双眼，以及卫瑶猛然抬头时惊疑恐惧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