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进来时，裹挟着外面的凌冽寒风。

他半跪下来，双手呈信，面容非常严肃，似是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主子，送信的人，是三皇子身边的，我之前见过，他带着三皇子信物，独自一人快马加鞭，从京城一路赶往此处，中途并未换过人。”

裴延聿心中骤然涌起不详。

他接过夜风手中那封火漆密封的信件，摸到信封的微凉，并未立刻拆开。

“其他人都退下，夜风留着。”

众人纷纷行礼，后退着快步离开此间，夜风闭眼细听，确定道：“主子，已经没有人了。”

裴延聿这才走到窗边。

春日带着几分凉意的阳光斜射入屋，裴延聿拆开了信封。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确实是李裕的字迹。

父皇近日突发恶疾，已至垂危之境。

太子与四皇子动作频频，京中恐有巨变。盼你速归，以定乾坤。

……

成嘉帝病重？

裴延聿的眉头深深锁起。

他走之前，去见过成嘉帝一次，分明精神抖擞，势必要把太液池的鱼都吊钓干净，怎么会突然病重呢？

信纸在他不自觉地用力之下，已经皱成一团，如今他不在京城中，对方倒是挑了一个好时候。

只是，成嘉帝在朝中威信巨大，人也不过刚出壮年，身强体壮，会选择对他下手，是裴延聿万万没料到的。

京中局势错综复杂，太子李建最为正统，却向来没有什么眼光，在朝中已经毫无势力，他不在权力之争中，这样的言论，在就在京城中流传开来。

四皇子……

他对这个半路杀回的皇子，认知不多，但即便他毫无建树，朝中拥护者寥寥无几，手中的兵力也令人忌惮。

在他离京之前，李肴多次想要与他结为同营。

此刻，若真是他在京中发难，只怕已做好了完全准备，而之前一直拒绝的自己……

恐怕已经在李肴的生死薄上，划了红线。

裴延聿沉默片刻，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然后转身对夜风沉声吩咐：“此事不得外传，立刻加强府内戒备，尤其是夫人和小公子那，增派人手，不分昼夜地盯着。”

“是，主子。”

夜风领命，立即退下去安排。

裴延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投向内室方向。

心中少有的纷乱起来。

他的妻子，与他才满月不久、咿呀学语的幼子，此刻应当还在休息。

这份宁静，到底要被打破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这才走了过去。

江稚鱼正靠在软枕上，逗弄着襁褓中的裴江明。

这小家伙，似乎真的比刚出生时白嫩了许多。他生来便乖巧，夜里几乎未曾哭闹过，此刻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母亲。

见裴延聿进来，江稚鱼抬头一笑：“你来了，刚才夜风找你？”

说完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眉宇间，小心翼翼藏下的一份凝重。

江稚鱼将孩子交给旁边的乳母，示意其先退下，然后才轻声问：“延聿，怎么了？”

“稚鱼，情况紧急，我必须尽快归京。”裴延聿走到床边坐下，没有隐瞒，将京中的情况和三皇子的来信低声告知了她。

江稚鱼听完，眼中并没有太多惊讶。

京城那个地方，发生何事，她都不会觉得意外的。

“可你的身子尚未完全恢复，明儿又还这么小，长途跋涉，我实在放心不下，留你们在此处……”

裴延聿话未说完，又沉默下来。

留他们母子二人在此处，看似是最安稳的选择，但怕就怕京城的手伸到这边。

到时候他山高水远，便是什么都无法得知。

他心中最忧愁的，便是此处，无论如何选择，都不妥。

江稚鱼见状，反握住裴延聿的手，竟是无比坚定地看着他：“我一定要与你一同回京。”

裴延聿微怔。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恢复得差不多了。京中局势关乎大局，如今圣上病重，你贵为丞相，本就该立刻回去主持局面。

“而你若是在京中……有任何闪失，我带着孩子在此地，又如何能安？”

见裴延聿还是面露犹色，江稚鱼便一锤定音地给他下了一剂猛药。

“延聿，我和江明若是在此处，便是你在京中管不住的软肋。”

裴延聿沉默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如今还有一个问题，树大招风，我离京五月有余，如今骤然回去……”

路上必然不会太平。

江稚鱼自然意会，她思索片刻，脑中灵光忽然一过：“我有一计，夫君可以参谋参谋，看看是否可行？”

说罢，立马凑近裴延聿：“我们可准备两路马车。一路走官道，大张旗鼓，让两名身形与我们相似的侍卫假扮，作为明靶。”

“你和我则带着孩子、夜风，沁儿，乘另一辆马车，挑选一条偏僻路径，暗中回京。”

裴延聿闻言，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他的稚鱼，总是这般机敏。

“很好，只是怕委屈你了，要走些僻静小路。”

“能平安回家，比什么都强。”

江稚鱼摇摇头，“只是那两位替我们引开视线的侍从，可能会身陷险境。”

毕竟从京城到江南，两人都没带什么人。

能跟过来的，是心腹中的心腹。

“我会安排妥当，让他们若有异动，立即放出信号，另外一边立即驰援。”

裴延聿心中已有计较：“我这就去安排车马人手，两日后出发。你且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说完，他立刻唤来府医，再次为江稚鱼仔细诊脉。

府医确认许久，才道：“夫人脉象平稳，只要路途上注意防寒保暖，避免颠簸过度，自当无虞。”

“此外，我也会随行照料，大人可放心。”

裴延聿这才安心些许。

两日后，天还未曾明亮，后院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第一辆马车说要张扬，但其实也只是裴延聿带着江稚鱼南下乘坐的那辆。

没有什么过多的装饰，却比寻常马车要大些许，里面铺满软垫，是裴延聿怕稚鱼坐的累，特意定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