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大人，天降异兆啊！”

最快的那侍从下马之后往前扑了两步，直接跪在青砖上：“那些鸟群，竟然停留在了辰王府中，这，这可是……”

“百鸟朝圣之相……”

礼部尚书连连后退几步，差点跌坐在地上，他原本以为四皇子想登基，只不过是垂涎皇权，所以才威胁众臣。

眼下看来，竟，竟然是真的？！

“皇权天授！”

百官中，不知是谁先喊出这一声，一时间所有人都开始异口同声起来，面朝着四皇子跪下，振振有词地呼喊着：“皇权天授，皇权天授！”

“请四皇子殿下主持殡礼，回朝后，问鼎至尊！”

“主持殡礼，问鼎至尊！”

呼声一声高过一声。

裴延聿站在百官之前，他看着那洞开的皇陵门，又听着这高呼的声响，心中的悲痛覆没。

可他到底也跪了下来，字字高声：“——臣，请殿下登基。”

李肴无比受用。

他不得不感叹，裴延聿能稳居丞相之位这么多年，必然是有些不小的本事。

否则也不会这般轻易就能化解他的危机，还达成了远比他设想的，更好的结局。

他立马又想起，裴延聿当时特意交代过，在三皇子身亡一事传出来前，不管百官如何请命，他都一定要拒绝。

……虽然心中十分不愿。

但李肴还是做出一副惶恐模样，他连忙走到高台上，先对着皇陵拜了三拜，才令百官全部起身，怒道：“你们这些昏了头的，眼下是什么场合，能说出这般忤逆的话吗？！”

百官沉默。

李肴悲愤道：“父皇眼下还未入土为安，这是他的皇陵前！况且父皇也有旨意册立，岂是尔等能在此处喧闹的！”

“此事，无论如何都休要再提，所有人，操办完殡礼后，全力寻找三皇子的下落！”

史官拿出纸笔，连忙记录着，他们对视一眼，都在青史上写下一句“四殿下为臣不阿，为子忠贞”几字。

裴延聿目中了无情绪，在对视上李肴的目光后，眼中出现些许笑意。

李肴也回以一笑。

殡礼很快便结束了。

等满天黄纸都落下，陵门在丧钟中合上，裴延聿才终于真切的意识到，他永久地失去了那位在情谊上，可以称为“父亲”的人。

满天大雪，也和黄纸一同飘落入土。

裴延聿感受着周边的寒冷，不禁想到，像成嘉帝那般不可一世的人，自然能意识到是谁给自己下了毒。

被自己的孩子害死，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他这一生，为了江山社稷，割舍了太多个人情感，可他到底不是钢铁，想来也会无奈，也会痛的吧。

而唯一让他感受到父子之情的自己，眼下却还不得不辅佐他的仇人上位。

裴延聿这般想着，唇边忽然一凉。

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竟又滑了泪。

…

江稚鱼等在家中，快到下午，裴延聿才独自一人回来。

他浑身都带着酒气，整个人走路都有些踉跄，江稚鱼从来没见过他这幅模样，心都跟着纠了起来。

她连忙让人把裴延聿扶进屋，烧来醒酒汤，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地喂着。

“稚鱼……”

裴延聿呢喃几声，朦朦胧胧抓住江稚鱼的手，把要去放空碗的她拉了回来。

“不要走。”

“我不走。”江稚鱼连忙回道，她坐在唇边，摸着浑身烫到不行的人，心中猛然一怔。

他这是发热了吗？

江稚鱼重复道：“……我不走，我不走。”

她一边说，一边朝沁儿递了个眼神，用嘴型说着，让她去找府医。

沁儿连忙去了。

“和我一同回家。”

裴延聿胡言乱语地说着，手越抓越紧：“我们一起回家。”

江稚鱼看着他不知消瘦了多少的脸，眼中越发心疼：“我们是一家人，我们在一起的。”

裴延聿这才安心地点了点头，竟如同一个听话的孩童，真就不闹了，只重复着一家人之类的话。

江稚鱼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位一向以冷静稳重自持的夫君，心中竟然这般脆弱。

他想要父亲，母亲，想要阖家团圆，也想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可唯一给予过他父亲之感的人如今却也永远的离开了。

江稚鱼知道此事会给他造成很大的打击，却没想到，竟会到这种地步，让他变得学会买醉，眉目间整日都是阴霾。

她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夫君，再难回到那般充满信心，明朗如日的时候了。

府医很快来了，替已经熟睡过去的裴延聿把了脉，说大人并非风寒，只是酒气攻心，又情绪积压，所以浑身发热，等清醒了就好。

江稚鱼这才松了口气。

她摸着裴延聿的手，感受着他手心的温热，和那些常年练剑留下的老茧，心中不禁悲痛起来。

“你说，你要从暗处，去杀了李肴……”

她坐在床边，俯身看着心间人：“可此事九死一生，我和孩子，又该如何。”

她低声呢喃着，忍不住俯身贴在裴延聿胸前，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却到底什么都没有说。

裴延聿醒来时，江稚鱼已经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床上，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轻轻放在她的身侧。

他到底……没有勇气当面告别。

裴延聿看了江稚鱼许久，端详着她秀丽的眉眼，却见她眉头是稍皱着的。

他伸出手，试图抚平，却无论如何都抚不平。

半响后，裴延聿终于叹了口气。

“我不该如此固执地，要与你结为夫妻。”他小声说道，“稚鱼，你跟着我，太辛苦了。”

“今夜之后，忘了我吧。”

裴延聿轻轻吻了江稚鱼的唇。

等时间已经拖的不能再晚，才终于站起身，眼中情绪尽数收敛，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坚定和疯狂。

他走出门外，大雪已停，却天寒地冻。

顾云霆不知何时，靠着院子里的树站着，有几分吊儿郎当的模样：“你终于舍得出来了，走吧，干他一票大的。”

夜风也带着几个暗卫闪身跪下：“主子，都已经准备好了。”

“好。”

裴延聿点点头，他和顾云霆对视一眼，寒风抚起两人额前发丝。

“既然如此，我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