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霆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有人蓄意构陷。”他吐出两个字，“说他在北疆勾结胡人，意图不轨，当日就下了诏狱。”

江稚鱼隐约觉得自己的胸口腾升起一些怒火。

勾结胡人的，不就是陈圆圆吗？

顾云霆到底还没缓过来，他深吸了两口气，才继续说道：“没有任何审判，他在狱中没能熬过三天，就不明不白的去了。”

“李肴从始至终都没有露面，得知死讯后，也只是传来口谕，说顾老将军年时已高，无法查明真相，此事……作罢。”

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攥紧。

“我父亲征战一生……没死在沙场上，死在了自己人手里，死在了不见天日的牢里。”

他冷笑：“什么此事作罢，他们分明就是发现根本查不出什么，所以干脆杀了了事。”

暗室里一片死寂。

江稚鱼万万没想到，京城竟然已经混乱到了此般地步，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看着顾云霆压抑着悲愤的侧脸，原本在来时还有几分信任上的顾虑，此刻也全部消失殆尽。

“是陈圆圆。”她轻声说。

顾云霆抬头看她。

“李肴其实早已被陈圆圆控制，他虽然还活着，但就是一个傀儡。”

江稚鱼目光沉静，语气却沉重无比：“陈圆圆如今想自己当皇帝，清除你们这些老臣，夺走兵权，是她的计划。”

顾云霆萦绕心头多日的困惑，终于消失。

他恍然大悟地站起身，紧紧捏着拳头，却不住的呢喃。

“原来如此……”

“难怪我多次求见李肴，都被各种理由挡回。禁军调度，也渐渐不受我控制。”

原来皇宫内，还有这样的惊变。

顾云霆的目光重新落在江稚鱼脸上。

昏暗光线下，她的脸庞早已经褪去柔软，线条变得清晰而坚定。

她瘦了，眼神也更加沉静，周身气场雷厉风行，和当初那个在江府后院里，需要他偶尔照拂的柔弱女子——完全判若两人。

他觉得自己心中隐隐动了一下，却是痛的。

“你冒险回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吧？”他问。

江稚鱼点头，直言道:“你想必知道，我们连破两城，我想知道京城如今的布防。”

“尤其是火铳。”

她到底留了个心眼，没提李裕大军已近在咫尺。

“火铳……”

顾云霆沉吟：“禁军确实配了一批，威力不小。”

他话锋一转：“但并非无法可解。”

“如何解？”

“需要铁盾。”顾云霆迅速说道：“一寸厚的铁盾，可以挡住它的弹丸。”

铁盾……

江稚鱼心下沉吟。大军行进，哪里来得及铸造那么多厚重的铁盾。材料、工匠，都是问题。

“城中可有现成的铁盾？”她问。

“有。”

顾云霆肯定道，“武库里有，原本是配给重甲步兵的，后来嫌笨重，闲置了。大概……有五百面。”

五百面。

虽然不多，但若用在先锋队伍，或许能起到奇效。

“能否……”江稚鱼犹豫着开口。

顾云霆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你想偷出来？”

江稚鱼看着他，没说话。

顾云霆与她对视片刻，忽然笑了笑，带着点自嘲。

“这京城，早已没什么可留恋的了，父亲冤死，君王被控，兵权被夺。”

他守着个空架子般的禁军统领职位，还有什么意义。

“我可以帮你。”

他说：“我知道武库换防的间隙，也知道哪些人，或许还念着旧情，能行个方便。”

江稚鱼心中一松，随即又担忧起来：“那你……”

“我想，你们最多不过两日就能入城。”

顾云霆语气平静，却带着决绝：“等你们大军到来，我便打开西门，迎你们入城，随你们一同走。。”

他看着江稚鱼：“京城，已无旧人，剩下的不过是些趋炎附势之辈，或是陈圆圆的爪牙。

江稚鱼看着他眼中的决然，知道他不是一时冲动。

家国之变，父亲之死，早已将他的退路斩断。更何况，他之前便和裴延聿有约。

“好。”她点头，“有顾将军相助，事半功倍。”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

武库的位置，守军换防的时间，运送铁盾出城的路线。

“此事宜早不宜迟。”

顾云霆道：“明晚子时，武库东南角有一处小门，守将曾是我父亲旧部。我会打点好。你们带可靠的人手，准时来接应。”

“好。”

江稚鱼记下。

事情谈完，暗室内又安静下来。

分别的时刻到了。

江稚鱼站起身，没有任何留恋：“顾将军，保重，明晚见。”

顾云霆也站起来。

他看着她要转身，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

“你……变了很多。”

江稚鱼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昏暗的光线里，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人总是会变的。”

她轻声说，“尤其是在这样的世道里。”

江稚鱼和夜十一汇合，没有回任何据点。

两人在京城一处早已废弃的民房里藏身，挨过了白天。

她需要把情报送出去，也需要安排人手接应明晚的行动。

“夜十一。”

她低声吩咐，“你立刻出城，回青铜峡，将京城情况和明晚子时接应铁盾之事，禀报殿下。请殿下派一队精锐，明日天黑前，赶到城西十里坡接应。”

夜十一迟疑了一下：“夫人，属下若离开，您……”

“我没事。”江稚鱼语气坚决，“一天而已，我能躲好。送信要紧。”

夜十一不再犹豫，抱拳：“是！夫人千万小心！”

他身影一晃，消失在破败的窗棂外。

江稚鱼独自留在废弃的屋子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

外面偶尔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还有街市隐约的喧哗。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脑海里却纷乱无比。

顾老将军的死，顾云霆的决绝，京城严密的防守，那威力巨大的火铳。

还有……裴延聿苍白的脸。

不知道他的伤，好些了没有。

一定又在勉强自己处理军务吧。

真是个笨蛋。

她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

只觉得一阵疲惫袭来。

不能睡。

她对自己说。

在这里，不能睡。

她强打精神，耳朵时刻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日落月升。

当夜色再次笼罩京城时，江稚鱼悄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准备出发了。

她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伪装，确认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