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稚鱼将信将疑，把锁推到他面前，

阿明接过鲁班锁，没有像他们那样胡乱用力，

而是先观察。

他仔细看了片刻，看了许久，才对着某处小心翼翼地按了一下。

那里果然就被按进去了。

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凑的更近。

阿明屏住呼吸，继续找后面的机关。

很快，鲁班锁就被彻底解开。变成几十个形态各异的细小木构件，哗啦啦落在桌面上，

核心处，露出一个被卷成细筒的、泛黄的纸条，

“打开了！”

阿明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那纸筒取出，递给江稚鱼，

江稚鱼接过纸筒，看着阿明，

“这个，还是你擅长。”

阿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明显是无比高兴的神情。，

一旁的裴延聿看着江稚鱼对阿明露出的笑容，又看看桌上那堆散开的木头，嘴唇微微抿起，

姐姐怎么能夸别人呢？

明明他刚才打跑坏人也很厉害。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低下头。

但他也没有做出别的动静。

因为知道姐姐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江稚鱼确实已经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纸条上。

她深吸一口气，展开。

纸张薄而韧，上面写满了弯弯曲曲的文字，并非中原字体，结构奇特，带着一种异域的张扬感，

是胡文，

江稚鱼的心沉了下去，她一个字也看不懂，这线索，眼看又要断了，

她拧紧眉头，盯着那如同天书般的字符，试图找出一点规律，

就在这时，旁边探过一个脑袋，

裴延聿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纸条，他脸上那点不快似乎暂时被新奇取代了，

他看着那些文字，眼睛眨了眨，然后，极其自然地，用一种低沉而流畅的、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语调，念了出来：

“与南诏盟约既定，先取边沙，断其臂膀，而后合围大周，趁其新帝初立，根基未稳，南北夹击，江山可图，”

字正腔圆，流畅得仿佛他日日诵读一般，

念完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油灯噼啪爆开一个灯花，

江稚鱼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裴延聿，她手中的纸条微微颤抖，

他念出来了？

他不仅认得胡文，而且……如此熟练？

阿明也张大了嘴巴，看看裴延聿，又看看江稚鱼，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而那纸条上的内容，更是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江稚鱼耳边，

胡人与南诏勾结……先灭边沙……再南北夹击大周……趁李裕登基不久，政权未稳之时……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信物，这分明是一道足以倾覆江山、掀起滔天血浪的密约！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贯通，

裴延聿念完那密约，目光还停在纸上，看到“李裕”两字，他眉头骤然锁紧，抬手按住太阳穴，

头很疼，

眼前闪过些模糊画面，风雪，篝火，沾满泥土的戎装，一个年轻男子坐在他旁边，侧脸在火光里显得坚毅，是李裕，两人举着酒囊相碰，不知说了什么，一起笑起来，那笑容里有信任，有并肩作战的豪迈，

画面一闪就没了，只剩心头沉甸甸的感觉，和尖锐的刺痛，

他放下手，额角一层冷汗，看向江稚鱼，眼神混乱又急切：

“李裕……我认识他？”

江稚鱼心猛地一跳，她用力点头：“认识！他是大周的皇帝，我们……我们一起拼命，才扶他坐上那位子，”

裴延聿怔怔听着，眼神飘忽，像在努力抓那些碎片，“皇帝……”他喃喃道，手指无意识蜷起，“我好像……答应过谁……要帮他……帮李裕，坐上那个位置……”

语气不确定，带着回忆的艰难，

但这句话足够了，

江稚鱼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他，手臂收得很用力，

“是成嘉帝……”她脸埋在他肩头，声音发闷，“你答应的是他父亲……你做到了，延聿，我们做到了……”

裴延聿身体先是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他能感到她在轻颤，那股熟悉的心疼感又漫上来，比之前都清晰，他迟疑地抬手，轻轻回抱住她，动作笨拙，带着安抚，

江稚鱼先松开，用手背飞快擦了擦眼角，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裴延聿看着她微红的眼，又低头看看自己刚才抱她的手，更多困惑涌上来，那些闪回的画面，怀里的温度，心口的悸动，她又哭又笑的样子……搅得他脑袋发胀，

他抬头看江稚鱼，眼神像迷路的孩子要地图，

“姐姐，”声音很低，带着恳求，“你能不能……把我以前的事，都告诉我？”

他顿了顿，

“一点一点，全部告诉我，”

江稚鱼看着他的眼睛，吸了口气，点头，

“好，”她说，

她拉着他坐下，阿明也凑过来，安静地坐在旁边，

“从哪说起呢……”江稚鱼声音轻轻的，

“说你，”

裴延聿看着她，“先说你和我的事，”

江稚鱼开始讲，讲他们第一次见面，在京城，讲他那会儿不爱说话，总是板着脸，讲他偷偷看她，被她发现了就立刻移开视线，

裴延聿听得很认真，听到这里，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那么傻吗，”他说，

“有点傻，”江稚鱼笑了，

她又讲他们的婚事。

那是一场震动了整个大周的冥婚。

而她死里逃生，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硬生生把悲惨的人间遗憾。

变为佳话。

讲他们在江南的小院子，种菜，喝茶，讲她怀了明儿时，他高兴得像个孩子，

裴延聿听着，眼神渐渐柔和，有些画面似乎变得清晰了些，葡萄架下的影子，她泡的茶香，还有她怀孕时微微隆起的小腹，

“明儿……”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我们的孩子，”

“对，我们的孩子，”江稚鱼握紧他的手，“他很想你，”

她继续讲，讲朝堂变故，讲他们不得不回京，讲他如何在成嘉帝面前立誓，要辅佐李裕，讲北疆的战事，讲他们并肩作战，

讲到坠崖那一战，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所有的场景似乎在顷刻间穿越。

裴延聿又回到了那个腥风血雨的时候。

他恍惚见，好像看到自己穿着一身明黄的袍子，披散着头发，冲向悬崖。

那夜，月光皎洁。

他回头，耳边只有悬崖下的河水湍急的声音。

他看到追兵，看到杀气。

唯独看不见心上人。

他知道，自己这一跳下去。

就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