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口口声声，言其娘家表哥在京兆府当差，欲借此权势，颠倒是非，诬告他人，这，便不是小事了，”

她抬眼，看向京兆府尹，问道：“府尹大人，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京兆府尹后背的官袍都快被冷汗浸透了，他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分量？

这妇人蠢笨，踢到了铁板，还是最硬的那一块！

他连忙躬身，声音带着惶恐：“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定当严查！必将这妇人所谓表哥揪出，按律惩处，绝不姑息！”

他话音刚落，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特有的尖细通传，由远及近，清晰地穿透了整个京兆府大堂：

“陛下驾到——！”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京兆府尹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堂下衙役、包括那瘫软的妇人，全都骇得面无人色，齐刷刷伏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

就连站在江稚鱼身后的夜风和沁儿，也立刻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唯有江稚鱼，缓缓站起身，有些意外，

她身侧的裴延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和跪倒一片的景象弄得有些困惑，

他看看四周，又看看江稚鱼，见她站着，他便也跟着站直了，只是眼神里的茫然更深了些，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在一众侍卫内侍的簇拥下，步履从容地踏入大堂，

来人年轻，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正是已非昨日的李裕。

他的目光落在了站着的江稚鱼和裴延聿身上，

裴延聿？

李裕威严的面容松动几分，即便早就听闻丞相还幸存的消息。

但此刻亲眼所见……

李裕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但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可以随意说话的闲散王爷。

只是笑了笑，敛住眼中的情绪。

“江爱卿，裴爱卿，两位远道归来，怎么也不知会朕一声？倒让朕在这京兆府里，才得以相见，”

跪伏在地上的京兆府尹闻言，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江稚鱼看着一步步走近的李裕，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陛下，”

裴延聿看着她行礼，又看看走过来的李裕，眉头微蹙，

这个人……好像也有点熟悉，但他没动，只是下意识地更靠近了江稚鱼一步，

李裕的目光在裴延聿身上停留了片刻，看到他眼神里的陌生和那细微的、靠近江稚鱼寻求安心的动作，心中了然，

随即涌上一阵复杂的酸涩。

他抬手虚扶了一下江稚鱼：“不必多礼，”

他的视线这才转向跪了满堂的人，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妇人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天子的威压：“这是怎么回事？”

京兆府尹连忙磕头，声音发颤地将城门冲突及妇人仗势之言简要禀报，

李裕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依律办理便是，”

“都起来吧，”

李裕挥了挥手，目光再次回到江稚鱼和裴延聿身上，“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位爱卿，随朕入宫一叙，”

他顿了顿，看向裴延聿，终于跟他说了一句话。

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刻意的、不给他压力的温和：“延聿，许久不见了，”

裴延聿果真没有回应。

他看着他，眼神里的困惑依旧，只是点了点头。

李裕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明黄色的袍角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周围的侍卫内侍立刻簇拥上前，

江稚鱼知道没有拒绝的余地，她握紧了裴延聿的手，低声道：“我们跟他走，”

裴延聿点了点头，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跟这个陌生又似乎很有权势的人走，但他相信江稚鱼，

马车早已备好在府外，依旧是那辆他们来时乘坐的普通马车，此刻却跟在皇帝的仪仗之后，显得格外突兀，

车轮碾过京城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街道两旁的人群被侍卫隔开，纷纷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马车里，裴延聿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朱红宫墙，巍峨殿宇，那些熟悉的景象如同钥匙，不断撞击着他封闭的记忆之门，

一些破碎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入脑海——

他穿着官袍，快步走过长长的宫道，两侧官员纷纷避让行礼，御书房内，烛火通明，他与李裕相对而坐，面前摊开着巨大的舆图，似乎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校场上，他执剑而立，下方是黑压压的士兵，他振臂高呼，声震四野，还有……一个温暖的小院，葡萄架下，他抱着一个软软的小团子，逗得她咯咯直笑……画面杂乱无章，一闪即逝，快得抓不住任何细节，只有那种身临其境的熟悉感和随之而来的尖锐头痛，无比真实，

他闷哼一声，抬手按住额角，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了？”江稚鱼立刻察觉他的异样，关切地问，

“头……有点疼，”他闭着眼，眉头紧锁，“好像……看到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江稚鱼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疼地握住他另一只手，“别强迫自己想，慢慢来，”

马车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最终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前停下，

李裕率先下了銮驾，站在车旁等候，

江稚鱼扶着脸色依旧不太好的裴延聿下了马车，

仰头望去，“养心殿”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裴延聿突然问：“我……是不是来过这里？”

这话一句，江稚也先震惊。

她站在人群中，悄悄握住裴延聿的手，说：“不要担心，脑海里的画面让它自然浮现，也不要抵触。”

裴延聿点点头。

江稚鱼又怕他难受，问：“疼吗？”

裴延聿摇头。

道：“我好想，想起很多事情，这里是我每天都要来的地方。”

江稚聿不由一笑。

李裕见状，挥手把准备上来服侍的人都屏退了。

三个人往里面走。

李裕说道：“稚鱼，你和延聿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他刻意换掉自称，尽量拉近三人之间的距离。

裴延聿闻言，看过来，问：“我是不是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