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化龙这一声质问，霎时间引来现场一片死寂！

谁都能听得出他语气中的不满，也能看出他脸色的阴郁。

纵使方才万般客套，也有不少故人情谊在，此事也不好善了。

毕竟不请自来，而且又打又杀又放火的，把人偌大的家业毁了个七七八八，还差点把人给烧死！

我自忖就算是亲爹来了，这冯化龙都未必会给面子。

汉琪忽然开口道：“杀人的是我，与我大哥无关！我来大王庙是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的，不觉得自己有错！你想怎么样？！”

玥玥跟着说道：“放火的是我，与陈汉生无关！我就喜欢打抱不平，惩恶扬善，也不觉得自己有错，你要怎么样？！”

两人这几句话直接把冯化龙给说愣住了，随后又气笑了：“好好好！替天行道行到孤王这里来了，打抱不平打到孤王头上了！陈天默生的好儿子，曾天养生的好女儿啊！孤王不论是年龄还是辈分，都远在你们之上，要是直接打杀了你们，免不了有人会说孤王以长欺幼！且给你们个解释的机会——替的哪一片天，行的哪一家道，除的什么暴，惩的什么恶，打的又是什么不平事？！”

汉琪和玥玥都抢着要说话，我咳嗽了两声，打断他们的话头，又用眼神示意他俩不要再言语，让我来说。

待两人安静下来，我深吸了一口气，不卑不亢地反问道：“南王前辈，后生小子也想请教您，为什么离开岭南根基之地，来到这兴龙山，建此‘大王庙’？又为什么专一收容那些身负血债、恶贯满盈的亡命之徒？您曾经是名震天下的‘四绝’之一，是受许多人敬仰的前辈高人，如此作为，岂不有损清誉，自污声名？”

林如孝当即斥道：“陈汉生，不可胡说！”

姚春也喝道：“大王可还是你父亲的前辈呢，休要无礼！”

我摇了摇头：“不是小子胡说，也不是晚辈无礼，倘若这些事情不说清楚，我们三个也很难解释今夜的行径。”

冯化龙白眉微轩，倒是并未动怒，只淡淡回道：“孤王行事，何须向你这小娃娃解释？不过，看在故人之子的份儿上，告诉你们也无妨……”

“料想你们也知道孤王的名讳，上化下龙！二十余年前，嵩岳论道之后，孤王意兴阑珊，率人一路南归，想着年事已高，时代已变，不如找个清净的地方隐居，了此残生。”

“本打算是还回岭南的，但沿途听说两广之地刀兵四起，战乱频仍，不是我打你，就是你打我，什么粤军啊，桂系啊，新桂系啊，打得跟一锅粥似的，好不烦恼！”

“然后我们途径了这个地方，听闻此山名为‘兴龙’，与孤王的名讳暗合，岂非天意？而且此地清幽僻静，正是潜龙腾渊之所在！孤王很喜欢，于是就留了下来。”

“孤王出资，请来匠人在山上大兴土木，建造了这处大王庙。至于为什么称‘庙’而不是‘宫’或者‘府’，那是因为先父受封‘南王’，孤却不是真的帝王，而天国覆灭，惹人缅怀，称庙以示追思先辈，不忘根本而已。”

他顿了顿，语气略显萧索——

“至于收留亡命之徒，呵，孤王也算是读过几本书，略通晓些春秋大义，羡慕古代孟尝君的为人，在这乱世之中，也想开辟一个类似梁山泊的所在！”

“江湖风波恶，人心险似刀。许多所谓的‘恶徒’，不过是得罪了官府豪强，或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的英雄好汉！”

“孤王念他们多是遭遇不公，或有冤屈，或有一技之长，便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又有何不可？”

“这江湖，可不是无情地，总得有个讲‘义’字的地方，孤王这大王庙便是！”

“孤王说完了，小娃娃还有什么要问的？”

“原来如此，多谢南王前辈坦诚相告。只是——”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只是您的初衷是好的，但想法未免过于一厢情愿了。”

“嗯？！”

“南王前辈可知您这‘梁山泊’里藏了多少魑魅魍魉？又有几个是真有冤屈，蒙受不公的好人？您所庇护的人，良莠不齐，鱼龙混杂！其中的绝大多数都不是什么含冤受屈的英雄好汉，而是杀人越货、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丧心病狂的败类！渣滓！禽兽！他们借您之名，行罪恶之实，无所顾忌！晚辈斗胆直言，您这不是在伸张什么春秋大义，而是助纣为虐！也不是什么当代梁山泊，而是藏污纳垢之所！”

“你——！”

冯化龙瞳孔骤然紧缩，一双老眼，凶光爆射，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却不惧，也死死地盯着他。

“你放肆！”

“大胆！”

“小娃娃你懂什么？！”

“怎敢这么对大王殿下说话？！”

“不知所谓！”

“大王殿下何许人也，用得着你来教做事么？！”

“……”

林如孝、姚春等六名弟子无不大惊失色，纷纷出声呵斥！

冯化龙却一摆手，制止了他们，狞笑道：“小娃娃，好一张利嘴啊！你居然敢这么指摘孤王？！”

我说：“因为您是家父的朋友，也是昔年名动天下的四绝！于私，晚辈不愿意看着父亲的好朋友犯错而不自知！这些事情如果连我都不愿意说出来，前辈迟早有一天要落人口实，致使晚节不保！于公，晚辈也不愿意让‘南王’这两个字受到任何污染！不愿意让当年尊崇前辈的人感到失望！”

冯化龙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你这张嘴，算是得了令尊的传承！但你说孤王助纣为虐，藏污纳垢，未免过了吧？你且讲清楚，孤王收留的所有人里，哪个是败类，哪个是渣滓，又有哪个是禽兽？”

我说：“南王前辈方才质问晚辈等三人今夜为什么上山，为什么在大王庙杀人放火，此时便正好回答——

因为晚辈要抓四个投奔此地的恶徒！他们全都是败类，渣滓，禽兽！但林总管和姚统领却不允许，非但庇护他们，还要杀了我们！我们为求自保，不得不反抗！”

汉琪接着冷笑道：“你的大弟子引着几十号人打我们兄弟两个，结果被我反杀了一大片！你的二弟子又叫来什么‘朱雀卫’，拿淬毒的弩箭和火器来对付我们兄弟，呵呵~~~”

“就是！”玥玥附和道：“我要是不放火，引开他们，他们就把陈汉生和陈汉琪给杀了！真要弄成这样，你以后还怎么见我天默伯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