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饱餐痛饮之后，我只觉屡屡暖意从肚子里升了起来，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日以来的疲惫似乎都被驱散了不少，舒坦至极。

果然，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

面馆里的生意其实不怎么好，开始来的时候还有两三个食客，眼下就只剩下我一个客人了。

老板出去帮忙买水囊，那老板娘半趴在柜台上，盯着我，目不转睛地看。

若不是那目光慈祥，我都怀疑她对我打了什么异样的心思。

油灯昏黄，小小的铺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炉火的“噼啪”声。

我和老板娘，毕竟是一男一女，彼此瞅着没什么意思，我便转过身子，靠着墙壁，闭目养神，一边休息，一边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却不料那老板娘还以为我是睡着了，居然蹑手蹑脚地去拿了一件厚棉衣，小心翼翼地给我搭在身上，而后又轻手轻脚地离开。

我听见她嘴里又是叹气，又是嘟囔：“唉~~~~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伙子，天可怜见的，寒冬腊月的时节，眼瞧着要过年了，还穿这么单薄，一个人在外头浪荡……多少天没吃过饭了，造那么狠……长得俊又有什么用，还是得有人疼……”

一股带着皂角清香和烟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我心中微微一暖，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继续假寐。

老板娘的这份善意，我也默默记下了。

好人啊。

这年月，沧海横流，奸恶之徒猖獗，譬如那些追兵，固然是可恶至极，但人间自有真情在。

……

又不多时，店老板回来了。

老板娘“嘘”了一声，轻轻说道：“这位大兄弟睡着了，你小声点，别吵醒人家了，我看他也是乏透了……”

老板也压低了声音，对那老板娘说道：“我跑了几家铺子，就买着了一个水囊……”

老板娘吩咐道：“你去洗洗，灌些热水。”

老板道：“不叫醒他？”

老板娘道：“叫什么叫？让人家多睡会儿。这个点又没什么生意，不占你的桌子。”

老板道：“我哪里是说这个？对了，他付账了没有？”

老板娘道：“没有呢，我怕他是没钱付账。你没看见他刚才那副吃相么，简直就是饿死鬼托生！我估摸着是好些天都没进食儿了，可怜人呐。”

老板叹了口气：“大概是怕被抓壮丁，从家里逃出来的吧……没钱付账就没钱吧，权当咱们做个善事，积个阴德。”

老板娘笑道：“我念得就是这个理儿……”

我依旧没有动，心中却万分感念这对夫妻的淳朴善良，身体和精神也愈发放松起来。

连日奔波的困倦渐渐如潮水般涌上，心里忖着不睡，但终究还是抵不过身体的本能，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忽然间，一阵“嘚嘚”的声音把我从梦中惊醒！

那是马蹄铁叩击硬土地的动静！

我猛地睁开眼睛，霍然起身，把正在灶台边忙碌的老板夫妇俩吓了一大跳。

“做噩梦了大兄弟？”老板娘关切地说道：“不碍事啊，还在店里呢。”

“嗯~~”我含糊应了一声，问道：“老板，现在什么时间了？”

老板答道：“已经夜里九点来钟啦。”

窗外的天色彻底漆黑！

我居然睡了一个多钟头！

那些可恶的家伙，又追上来了！

他们还真是有门道啊！

“老板，你得赶紧关门了！”

我疾步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窥视，同时语速飞快地低声说道：“有国军的兵匪！骑马带枪的，冲镇上来了！”

“啊？！”老板的脸色瞬间煞白，老板娘也吓得手一抖，抹布掉在了地上。

“快，快上板！”我提醒道。

兵匪过境的可怕，不用多说。

他们夫妇俩也不敢有丝毫地迟疑，手忙脚乱地抬起门板，“哐当、哐当”几声将店门给封死，又吹熄了油灯，铺子里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我帮着把窗户也关严实了，然后屏息凝神，凑在门板缝隙间，往外窥视。

只见暮色苍茫中，一小队人马，约有七八骑黑影，缓缓游荡进镇子，看其穿着、打扮、装备，正是那些一直追着我不放，阴魂不散的骑兵们！

马速不快，马上的人左顾右盼，扫量着街道两旁的店铺和民居。

我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寒意——

明明已经甩掉了他们，居然还能如此精准地追踪至此？

邪了大门！

这些骑兵里面定然有追踪之术极其厉害的高人！

我倒是越来越好奇了，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用了什么手段在追我？

若是不彻底解决掉他们，还真能追我到天涯海角啊。

眼下这一小支人马应该是前哨。

大部分还在后头。

此刻要解决掉他们，对我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可若是在这里动手，势必会连累这对好心肠的店家……

算了，暂且忍耐，从长计议。

我迅速退回店铺深处，低声问道：“老板，你这铺子有后门吧？”

“有，有！灶房后面就是！”老板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伸着手指向后厨。

“好的。”

我点点头，抓起水囊系在身上，又拿了打包好的烧鸡和卤味，叮嘱他们夫妇道：“待会儿我就从后门离开。只要两位不开门，假装店内没人，应该没什么大碍，如果这帮兵匪真闯进来了，两位也不要怕，他们问什么，你们就老实回答，尤其是问你们有没有见到像我这样的人时，切不可有丝毫隐瞒，不然必有杀身之祸！”

两人都吓得不轻，老板娘颤声问道：“大兄弟，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笑道：“你们知道的越少越好，就当我是逃壮丁的吧。”

我一边说，一边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封银元并一根“小黄鱼”——这是当初怕玥玥大手大脚，花钱没数，把盘缠给造光造净，我才偷偷藏了点私房，以备不时之需的，眼下正好用上。

全都塞到了老板手里，“藏好，别被人搜了去，也别张扬，免得人惦记。”

“啊？！”

老板摸出了银元，吃惊道：“是光洋？这，这么多？不不不，给太多了！我们不能收啊！”

老板娘也说：“你自己拿着花吧，以后不定遇到什么难处，我们顾得住……”

“嘘~~他们来了，别说话。”

我也不做耽搁，闪身钻进了后厨，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小木门，反手再掩上，道声：“告辞。”便飞快地掠了出去，身影迅速融入那黢黑的夜色之中。

远离面馆之后，我也不去撩拨那些尚在街口逡巡的骑兵，绕开他们，将“纵扶摇”身法施展到极致，借着房屋阴影和地形起伏，悄无声息地向镇外掠去。

我开着夜眼，视黑夜如同白昼，便不信这些家伙在夜里还能追上我！

认准西北方向，我发足狂奔，一夜都没怎么停下脚步。

累了便走慢点，渴了便喝，饿了就吃，仗着功力深厚，真气充沛，也不怕那刺骨的严寒，待到天明时分，我已然深入陕西境内。

放眼望去，群山起伏的轮廓就在不远处。

八百里秦岭，近在咫尺！

当年，我父亲也曾走过此处，于夜里遭遇黄皮子讨封，又结识了怪人虎生，从此便开启了他们俩轰轰烈烈的灭怪之路！

旬月扫荡，八百里秦岭的精怪从此销声匿迹，再不闻其作恶之声！

如今，我也要走父亲走过的路了。

只是，大概遇不到什么像样的精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