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的东西很快备齐。

我借了间僻静厢房，对着一面镜子，让玥玥帮我易容——

用锅灰略微加深了面色，在唇上和下颌贴了圈稀疏发黄的假胡子，又将眉毛描粗了些……最后戴上一顶灰扑扑的毡帽，套上臃肿的棉袍，对着镜子照了照，模样已然大变。

玥玥笑道：“汉生哥，你现在活脱脱就是一个常赶远路，饱经风霜的跑马汉子，只是眼神过于清亮了些，一看就是假装的。”

闻言，我微微眯起了眼睛，问道：“现在怎么样？”

玥玥“嗯”了一声，点点头，“敛去了几分神采，瞧着普通了许多，不大好认出来。”

我这才满意。

出去的时候，马振邦、王金虎等人都已经在院中等待，王金虎还牵着一匹马，通体乌黑，只在四蹄有半截雪白，肩高体健，立在寒气里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雾，神骏非常，一看就知道是难得的好马！

我大喜道：“这就黑云骓？”

“是的。”马振邦笑着把缰绳递给我，说道：“神断先生，这马通人性，又聪明，而且脚力雄健，连跑一天一夜也不觉疲惫！此去天水，骑着它，若是沿途不停，天亮之前，必能抵达！”

王金虎跟着说道：“神断先生，这黑云骓可是我师父的大宝贝！最最心爱之物！我们都没有骑过！”

马振邦呵斥道：“啰嗦！”

王金虎连忙将马鞭子递给我，又把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搭在马鞍后，讪笑道：“神断先生，马料、肉干、馍、水囊都在里头，还有一小瓶老酒，您路上可以喝了驱寒。”

“多谢马老板了！”我冲着马振邦深深一揖。

马振邦拜道：“神断先生无须多礼！您的大恩大德，在下还不知道怎么还呢，能帮上些许小忙，那是在下的荣幸！”

“师妹，”我回头叮嘱玥玥道：“一切听马老板的安排，回去路上多当心，保重啊。”

玥玥走到我身边，仰着脸，神情怏怏不乐，寒风吹起她额前几缕发丝，被灯火一映，亮晶晶的眸子里闪烁的满是担忧和不舍，“汉生哥……”

她忽然伸手替我紧了紧棉袍的领口，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你更要当心些，那里人生地不熟，别逞强，天水的事情实在邪性，凡事多思量，最好是以打探消息为主，如果事不可为，就赶紧离开。还有，夜里赶路冷，把帽子戴好，护住耳朵……”

她絮絮叨叨地叮嘱，小脸绷得紧紧的。

我心头一暖，抬手想揉揉她的头发，余光中瞥见马振邦、王金虎、王金彪都直勾勾地盯着看，便又止住了，心道：“这几个大男人，真是没一点眼力劲儿！”

“知道了，师妹。”我说：“你快进屋里去吧，外头冷，我也该走了。”

马振邦也在一旁笑道：“曾姑娘放心吧，神断先生吉人天相，本事高强，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定能逢凶化吉！”

玥玥又深深看了我一眼，这才跟着个老妈子，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屋。

我翻身上马，冲马振邦、王金虎、王金彪等人一抱拳：“马老板，诸位，后会有期！”

“神断先生保重！”

“先生一路顺风！”

“……”

我一抖缰绳，“驾！”黑云骓长嘶一声，迈开四蹄，如一道离弦黑箭般冲出了马家大宅，转眼便没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不多时，出了县城，便是颠簸土路。

关中平原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天上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压着，四野漆黑一片，我凭借“夜眼”目法，方能看清楚道路轮廓。

远处村落零零星星，偶有几点微弱如豆的灯火亮着，更显得天地空旷寂寥。

马蹄声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得老远，格外清脆。

我心中思绪翻腾，侯门、九五至尊会、绥靖公署、胡宗孝……种种线人事交织，前景莫测。

唯有尽快赶到天水，才能探知下一步线索。

正如马振邦所说，这黑云骓脚力雄健，实是匹上等骏马！不但奔行速度快，而且异常平稳，我伏低身子在马背上，只感觉如腾云驾雾一般！

一路风尘，马不停蹄。算算路程，宝鸡距天水约莫三百里左右，即便黑云骓是良驹，能跑一天一夜，可毕竟眼下是寒冬腊月，又是马振邦的心头肉，我也不能可劲儿使唤它，需留有余力，爱惜着点。

于是跑了约莫三个钟头，我便勒马缓行，寻了处背风的山坳，人马皆稍作休息。

喂马吃了些草料，饮了些水，我也嚼了几口肉干和干粮，喝了点酒。

一个钟头之后，我便再次上马。

等天色渐渐由墨黑转为深灰，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时，前方地形开始变化——

平原渐少，山峦起伏的轮廓在晨曦微光中显现。

我早望见了地界标识，知道已进入天水境内啦。

此刻应是上午七八点左右，寒风依旧凛冽，但比起夜里的刺骨，已算是好了不少。

远处可见炊烟袅袅，是早起的人家在生火做饭。

依着玥玥所说，侯门安家在天水城郊，依山傍水，并不在城中。

我勒住马，辨认好方向，拿出玥玥描绘的地图，朝着上面标记的方位策马行去。

沿途避开大路，专拣偏僻小径，约莫又走了半个钟头，绕过一片枯木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却见前方不远处，两山夹峙，形成一道天然门户，中间一条结着厚冰的河流蜿蜒而出。

就在这山口的平缓处，背靠陡峭山壁，面朝冰河，赫然矗立着一大片宅院。

想来拿便是侯家了。

规模可是不小！

白墙青瓦，院落层层叠叠，怕是有数十间房舍，俨然是一座小型庄园。

而且这庄园在建造之初，显然就存了防御之心——

围墙比寻常宅院高出近一倍！墙头拉着铁丝网，依稀可见碎玻璃碴子在晨光下反着冷光！

四角建有突出的碉楼，并非装饰用的飞檐，而是实实在在的，留有射击孔的砖石结构！

面向道路和河流的方向，围墙上还有明显的垛口痕迹！

庄园大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此刻紧闭。

门楼高耸，上面依稀有人影晃动，那自然是放哨的人。

整个看下来，完全就是一座小型的，戒备森严的堡垒！

看来侯拜叔叔在迁来此地的时候，就优先考虑到了备战，不管是为了对付鬼子，还是对付土匪、响马，都有必要将家宅修得如此固若金汤！

只不过，鬼子跑了，土匪、响马也没来，竟让军统那帮特务给算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