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悄然后撤，远离侯家大门楼，沿着那条通往东南方向的大路反向探查。

既要避开门楼上岗哨的视线，又得是何永年、墨非攻返回的必经之路。

仔细相了几处地形之后，我最终选定了一个比较理想的地方——

距离侯家约有三里多地，道路在此处拐了个缓弯，将一片长满枯黄芦苇的浅水坑塘环绕在了其中。

路的一侧是洼地，另一侧是略显陡峭的土坡，坡上怪石嶙峋，长着些歪脖子老树和茂密的枯草荆棘。

拐弯处的视野受阻，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我藏在坡上几块犬牙交错的大石头后面，既能俯瞰到整段道路，又能将身形隐藏在乱石荒草里，藏得严严实实。

虽是白天，但只要不发出太大声响，即便是有人抬头细看，也很难发现端倪。

再加上时不时就会有寒风掠过枯苇丛，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也正好能掩盖些微动静。

而且我身上那件臃肿的用以伪装的旧棉袍，又恰巧与周围的枯草败叶颜色相近，自然而然地融为一体，倒是大大利于潜伏！

即便如此，我仍然敛息静气，施展出了“龟息功”，将自身生机降至最低，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只余一双“夜眼”在暗处灼灼生光，盯着道路的尽头。

几颗鹅卵石摆在面前。

不出手则已，出手则务求一击必中！

……

这一等，便是大半日。

冬天的白昼时长短得可怜，到了后半晌，太阳就西斜了下去，夕日光辉有气无力，寒意重新开始弥漫。

约莫申时左右，一阵略显拖沓的马蹄声，终于由远及近传来。

闻听动静，我精神一振，当即凝目望去——

只见在道路尽头，两人两马，缓缓行来。

马匹口鼻喷着浓重的白气，步伐有些蹒跚迟滞，显然已经是疲乏不堪。

骑在马背上的两个人更是形容憔悴，满面风尘。

走在前头的，约莫四十来岁，身材瘦高，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藏青色棉袍，外面套着一件半旧羊皮坎肩，头上戴着一顶护耳棉帽，帽檐扬得很高，能看见其面容尖削，嘴唇紧抿，一双细眼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手指有节奏地在马鞍旁一个鼓囊囊的皮袋上反复敲打。

那皮袋的形状并不规则，隐约露出些金属似的棱角。

此人面相刻薄，眉眼间透着一股特别的专注与阴鸷，身板稍显单薄，气度虚浮，一瞧就是比较弱，不以厮杀见长，我料此人必是“机关算尽”墨非攻！

他那不规则的皮袋里，多半是装满了各式各样的机关消息！

稍后半匹马位，坐着的也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

此人身量中等，但骨架粗大，骑在马上，四平八稳，显得十分敦实，尤其是一双手，即便戴着厚厚的棉手套，也仿佛比常人粗大一圈！

他穿着一件厚厚的黑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灰色的短褂，头上没有戴帽子，头发剃得很短，两只耳朵冻得通红！

一张驴脸奇长，面色黝黑中透着一股病态般的暗红色泽，两只眼睛又圆又大，乃是标标准准的“猪睛”！目光开合之际，隐隐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血色厉芒流转！且隔着老远，我都能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极不舒服的腥气！而且还不是纯粹的血腥味，乃是一种更为阴邪的，仿佛能引动气血躁动的诡异气息！

他腰上系着一杆刀，不长不短，不宽不窄，刀鞘漆黑，刀柄殷红！

此人定是“血手判官”何永年无疑！

那股子劁猪匠出身的狠戾与刑讯高手特有的阴冷残暴气息，即使是满身风尘，一脸疲惫，也遮掩不住！

“入他娘的，总算是回来了。”

何永年骂骂咧咧的声音随风传来：“累死他爹了！等到了侯家，老子要睡他一天一夜！还得要两个娘们儿暖被窝！”

墨非攻并不言语。

何永年又砸吧着嘴，悻悻说道：“可惜了，让那小娘儿们给跑了，唉~~~~多少年都没有见过这么攒劲的女人了，要是能让她陪着睡一觉，让老子减寿十年都成！”

我心下大怒，暗骂道：“你等死吧！”

何永年说了一阵，不听墨非攻搭茬儿，便纵声喊道：“哎，老墨，你是一直都这样吗？！”

墨非攻这才开口，干巴巴道：“哪样？”

何永年道：“不说话啊！”

墨非攻“哼”了一声，“麻烦。”

何永年道：“什么麻烦？”

墨非攻道：“张嘴。”

“操~~~！”何永年骂道：“张嘴都嫌麻烦，那吃饭呢？”

墨非攻道：“能少吃就少吃。”

“怪不得你瘦成这个鬼样子！”何永年道：“让你睡漂亮娘儿们，麻不麻烦？”

墨非攻道：“更麻烦。”

何永年又问道：“那喝酒呢？”

墨非攻道：“麻烦。”

何永年追问道：“赌钱呢？抽大烟呢？”

墨非攻发出了一声十分不屑的冷哼，连“麻烦”二字都懒得说了。

“哈哈哈哈~~~~”

何永年纵声浪笑了起来：“老墨啊，说话你嫌麻烦，睡漂亮娘儿们你还嫌麻烦，又不喝酒，也不赌钱，还不抽大烟，连吃饭都挑三拣四……那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劲儿？你这人生未免也太没意思了！”

“杀人！”

墨非攻舔了舔嘴唇，手指在皮袋子上敲击得更快了些：“用精妙机关杀人，最有意思！”

何永年骂道：“你他娘的真是个变态！”

墨非攻扭头，古怪地看向何永年，那意思是，你自己一身红毛，还有脸说我是妖怪？

何永年“嘻嘻”笑道：“我比你还变态。不是变态，还进不了‘九五至尊会’呢！”

“……”

听着他俩卖嘴，又眼看着他们越来越近，即将进入最利于我骤然发难的拐弯处，我抓起了两块鹅卵石，左右手里各一块！

算着距离，方位，角度……我心中已然定好，先拿下墨非攻！ 

此人机关术厉害，但是他人在马上，机关消息在皮袋子里，仓促之间肯定难以布置，能济什么用？

而且其身子孱弱，搏杀之技必然稀松，偷袭起来更容易得手。

只要将他给迅速制住，或使其丧失行动能力，仅剩下何永年一个，那便好收拾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