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然黑透，寒风愈紧。

侯家大院那高耸的门楼、围墙、碉楼……在浓重的夜色里化作一片相当庞大的黑影，唯有门楼上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里晃晃悠悠，洒下昏黄暗淡的光，勉强照亮门前的一小片地方。

月色也惨淡，映出放哨之人缩着脖子，抱着武器来回踱动的身影。

墨非攻走在我身前半步，低声嘀咕着，介绍门楼上两个家伙的情况。

守在东边，身材瘦高的叫刘三响，绰号“穿云箭”；守在西边的矮壮汉子，叫赵老嘎，绰号“射破天”，都是关外马胡子出身，后来投了“九五至尊会”，乃械武一脉高手，极其擅长强弓劲弩，十丈内，能穿钱孔，还兼修热武器，“撸子”也打得极准！为此，才被会长特意安排在这制高点……

我问道：“这两个人目力如何？”

墨非攻道：“不错。”又补充道：“白天。夜里一般。”

我放下心来，这般晦暗的夜色，谅他们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眼瞧着越来越近，刘三响、赵老嘎都听见了动静，在门楼上呼喝起来：“什么人？！”

墨非攻浑身一颤，不由得就止住了脚步。

我则深吸了一口气，将何永年那副混不吝的腔调拿捏十足，大摇大摆朝着紧闭的大门走去，直到刘三响又厉声喝道：“站住！”我才停下。

“刘三响，赵老嘎，你们两个贼撮鸟，瞎了？！”

我扯开嗓子骂骂咧咧：“没看见是老子回来了？！赶紧开门！日他姥姥的，这鬼天气，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溜子！”

刘三响探着身子往下瞅，“是老何，老墨？”

我道：“废话！不是老子们是谁？！”

刘三响笑了起来：“怎么弄到这么晚才回来？我们还当你俩折在外头了呢。”

“折你奶奶！”我骂道：“我们都快追到宝鸡了，能不回来晚么？！这还是紧赶慢赶呢！”

赵老嘎问道：“你们的马呢？怎么腿儿着回来了？”

“呸！说起来就他娘的晦气！”

我模仿着何永年的调调，重重啐了一口，“只顾着赶路，催马催得急了些，结果天太冷，马受不了，跑得鼻子里喷了血，都死在路上了！老子跟老墨走了得有几十里路，腿儿都快走断了！”

墨非攻在我身后适时地“嗯嗯啊啊”，算是印证。

刘三响和赵老嘎“嘻嘻哈哈”，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老何啊，你们俩可是真惨！”

“人家吴老道，还有红姑，后半晌就回来啦，也没弄成你俩这副衰样啊！”

我骂道：“你们俩能不能别他姥姥的废话了？赶紧开门！再啰嗦，老子上去把你们蛋黄子挤出来！”

“我说老何，就你这狗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马都让你给催死了！”刘三响嬉笑着，喊道：“开门！”

赵老嘎则郑重说道：“老何，老墨，会长有吩咐，等你们二位回来，立刻去中堂见他。”

“知道了！”我不耐烦地挥挥手，心中暗喜。

这就把门给赚开了。

墨非攻却紧张出了满头冷汗，脸色也白得吓人，亏得是夜里，刘三响、赵老嘎又在门楼上，相隔较远，看不真切，否则，必定怀疑。

我低声提醒他道：“老墨，自然一点，放松一些，小心露出破绽。”

随着绞盘声“吱呀”响起，厚重的包铁大门缓缓打开一道可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缝隙，墨非攻那紧绷的神情才总算松弛了下来。

“回见啦！”

我又冲刘三响、赵老嘎挥挥手，同着墨非攻快步踏进门楼内。

大门在身后再次紧闭，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我松了口气，却又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

能进来，不意味着接下来的事情都一帆风顺，仍须谨慎为妙！

……

待深入侯家大院之后，便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看是堡垒，内里却还保留着传统大户人家的几进院落格局，只是气氛截然不同——

前院十分宽敞，青砖铺地，整整齐齐，却少了花木盆景等点缀之物，显得颇为空荡肃杀。

两侧的厢房明显被改造过，窗户都开得很小，像是营房。

角落里堆着些麻袋、箱子、木柴、草料……还有几辆大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火药、酒肉、血腥以及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

院里人影绰绰，不下二三十号！

有的三五成群靠在廊下或墙角，缩着身子喁喁而谈；有的嘴里叼着烟枪，“吧嗒吧嗒”猛抽，火星明灭；有的在来回走动，左顾右盼，眼神警惕……有穿皮袄的，有着厚棉衣的，也有只穿短打的，服饰打扮各异。

几乎人人都带着家伙，长短不一，且都透着股精悍气！

他们见我和墨非攻走进院子里，目光便齐刷刷扫来，不过大多都只是漠然地瞥上一眼，便移开了，也有微微点头示意的，却不过多关注，只有一两个目光停留得略久，最终也转向了别处。

这些家伙都不是普通的庄丁，看相貌就能判断出他们手上见过血，身上背着命，不是江洋大盗，就是歪魔邪道，挨个枪毙都不带冤枉的那种。

不过，他们应该都是“九五至尊会”最底层的成员，与墨非攻、何永年这种高层并不相熟。

但我还是把手按在了“诡刀”的刀把上，以便于提醒他们，我是谁。

“哟，何爷，墨爷，您二位终于回来啦？”

忽有一个满脸横肉、缺了半只耳朵的汉子，从东厢房门口站起身来，点头哈腰，咧嘴笑着打招呼，露出一口黄牙。

“嗯，可算回来啦。”我含糊应道，脚下不停。

“会长等着您二位呢。”另一个靠在柱子上、怀里抱着一把鬼头刀的精瘦汉子提醒道，眼神在我脸上扫来扫去，似乎是要努力看清楚我。

“知道！”

我不耐烦地说，“一身臭汗，满脸脏血，先去洗了再说！会长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没有人再搭腔了。

墨非攻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走月门。”

我当即朝着侧面一道月亮门走去，墨非攻低眉搭眼的，默默跟在我后面。

穿过月亮门，是一条狭窄的巷道，光线愈发昏暗了许多，只有零零星星几点灯火，还散落在各处。

也没遇到什么人，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

我逡巡环顾，侧耳倾听，“千闻功”、“万嗅功”都施展了出来，确定没有耳目之后，立刻收敛了何永年的做派，对墨非攻低声说道：“带路，去你说的那个地窖！”

“是！”

墨非攻也明显松了口气，当即走到前头，迅速向巷道尽头一堆看似杂乱无章的柴垛旁奔去。

我也快步跟上。

到了近前，墨非攻左右看看，然后抖着手扒开了几捆干柴，露出后面的青砖墙壁。

他伸出手指，在砖缝几个特定位置有节奏地按、抠、旋……动作熟练精确。

但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哒~~~”

忽有整块青砖向内陷去！

紧跟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那青砖旁边尺许见方的墙壁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大小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我愣了愣，忍不住问道：“墨非攻，你认识赵东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