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昌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是周身的气息已变得冰冷刺骨，脚下的青石台阶也无声无息地出现了蛛网般的细微裂痕！

这是他怒极的表现！

我倒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真到彻底撕破脸那一步，我们能有什么胜算？

从此地赶回禹都，就算日夜兼程，就算中途还有火轮车可以坐，就算我和汉昌的脚力惊人，也至少需要两天多的时间……可回去了，就真地开始刀兵相向？

倘若真是血玲珑携“血金乌之宫”的高手前往，再加上什么“暗影”行动队，以及戴笠别的什么后手，包括沈墨林所不知道的——毕竟戴笠还防备着沈墨林做大，不可能什么机密事情都全盘告知。

凭着陈家村的防御力量，我倒是可以保证打的赢对方，但代价呢？

不行。

代价势必会太大。

大到不值得尝试，也不能尝试。

我们是有背水一战的勇气，但我们不是有病。

真如沈墨林所说，戴笠指使宣传机关把我们麻衣陈家摸黑成那个样子，我们再反抗，可就是公然与国家，与人民为敌了。

就算是打赢了，反抗过了，最终怕是也没有容身之地。

为今之计，似乎只能釜底抽薪了！

对，釜底抽薪！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你戴笠要玩这么狠，那就别怪我陈汉生更狠！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沈墨林……”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沸腾的杀意，声音反而平静得可怕，“你说的这些情报，确实值一条命，我说话算话，绝不杀你！”

“君子所为！”沈墨林闻言，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赞叹道：“不愧是神断先生！”

“但是——” 

我话锋一转，盯着他，眼中寒芒四射，“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问！” 沈墨林倒是不含糊，“多问几个也无妨，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们戴老板……” 我缓缓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他如今，人在何处？”

沈墨林沉吟道：“戴老板从年初开始，行程就安排得非常紧凑，他的主要职责还是在抗战胜利后重新布局军统系统嘛，而且——”

沈墨林忽然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们有所不知，很快就要打大仗了，跟北边打，内战！所以，戴老板还得为这个大事，做些准备。”

我冷笑道：“早就料到了，家父也多次提及，南北势必还要爆发大战，以此来决定这苍茫天下，谁主沉浮。”

沈墨林吃了一惊，“你是说，令尊大人早就算到了？”

我颔首道：“明眼人应该都瞧得出来这天下大势，也不算什么秘密。”

沈墨林忙问道：“那令尊大人有没有说过，谁会笑到最后？”

我笑了，“沈会长很在意？”

“当然！”沈墨林急切道：“这毕竟关系到我的身家性命，前途事业，荣华富贵啊！请‘神断先生’务必透个风！”

我也不怕告诉他，更何况我还有事情要问他，于是说道：“家父判断，笑到最后的，不是你们那边。”

“当，当真？”沈墨林呆住了。

我点了点头。

沈墨林怔了许久，喃喃说道：“看来，我还真得早点为自己做打算了……”

我提醒他道：“你们戴老板如今究竟在哪里，你还没有说呢。”

“哦哦~~抱歉！”沈墨林如梦方醒，说道：“过年的时候，他还在重庆，然后是正月十一那天，他离开了，‌行程上安排的很紧密，要遍历上海、苏州、南京、北平、济南、青岛……等地，名义上是‘处理要公’，但我们自己人都清楚，他这一趟既涉及我们军统系统的内部整顿，也包含与美军合作的外交任务……你要说他现在具体在哪儿，我还真不确定。大约是在上海，也可能已经去了苏州。怎么，‘神断先生’询问他人在哪里，是打算做什么？”

我幽幽说道：“当然是灭了他。”

沈墨林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瞳孔骤缩，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最恐怖的话。

他嗫嚅道：“你，你说什么？！”

我冷声道：“我说，灭了他！”

沈墨林骇然道：“你，你是在开玩笑的吧？”

汉昌忽然开口道：“你看我大哥像在开玩笑吗？庆父不死，鲁难未已！你们戴老板如果不死，便永远是我们麻衣陈家的威胁！更何况，对付什么‘暗影’行动队，还有‘血金乌之宫’，对我们而言，代价太大！不如杀了姓戴的，一了百了，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我不由得看了汉昌一眼，这臭小子，又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沈墨林擦了擦额头上溢出来的冷汗，“可，可，那是戴笠啊！是老头子的心腹！是，是国内外都闻名的大人物！你，你们杀他，有想过后果吗？就不说别的，单说我们军统，可是有几十万的带枪特务啊！还有数不清的眼线、卧底、特情、密探……等等！他们对戴老板奉若神明，视同父母！你们敢杀戴老板，就不怕后续无穷无尽的报复吗？！”

我淡淡说道：“沈会长，你与其关心戴笠，关心我们，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

“我自己？”沈墨林一愣，不解道：“我怎么了？”

我嘿然道：“你觉得你自己还能回得去军统吗？任务失败不说，手下人全军覆没，收编的鬼子高手也是寸草不留，你回去之后，该怎么向军统交待，怎么向戴笠交待？你自己也说了，戴笠派你来执行这个任务，就是借刀杀人，现如今，我们这把‘刀’没杀你，可是戴笠已经有理由杀你了！”

沈墨林笑道：“没事，我说过，我背后有个大靠山，那是连戴笠都忌惮的存在！”

我冷笑道：“可你把‘清源’计划泄露给我们听了，我们当然不会去找戴笠告发你，可我们肯定要提前做防备，这一做，戴笠便会知道，计划泄密了，你猜，他会觉得是谁泄密的？听闻你们军统内部对待叛徒是异常严厉的！上有国法，下有家法，无论国法还是家法，泄露机密，都是死路一条！你说，你身后那个大靠山，能不能保住你呢？”

沈墨林的神色瞬间便阴沉了下去。

我撇了撇嘴，“沈会长不必说，我看得出来，毕竟我也是麻衣传人，对相术还算精通，不然也不会得个‘神断先生’的称谓。以我观之，沈会长有一大劫，就应在今年，且不出旬月！即便是我们兄弟饶你性命，放你回去，你也活不了。所以，你刚才问什么谁会笑到最后，还要给自己的前途未来、荣华富贵、身家性命做筹谋……都是白费工夫。你，没有那个需要了。”

沈墨林听得面如死灰，“神断先生，你，你不是在恐吓我吧？”

我叹了口气，说道：“沈会长是聪明人，我连你的命都不要了，还恐吓你干什么？我是在替你谋出路啊，只有戴笠死了，你才能活！他可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啊！”

豆大的冷汗从沈墨林的额头上淌下，打在他眼皮子上，可他连眨眼都不眨，任由那汗水流进眼里。

他已经出神了。

出神地思索着，抉择着。

如我所说，他是聪明人，不会想不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戴笠不死，他就要死！

他想不死，唯有寄希望于我们，灭了戴笠！

这不难想明白。

“可是，刺杀戴老板这种事情，天方夜谭一样……”

沈墨林终于开口了，说道：“他自己就是暗杀大王，特务头子！心思缜密，防备心极强！而且身边高手如云，还有美国顾问和最新式的警卫装备，你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只怕也是去送死啊……”

“不会的。”我笃定道：“家父见过你们戴老板，已经下了判词——‘雨骤风高笠难收，农人空望九霄楼！四十朝露未晞日，青鸾折翼坠山丘！’他命犯‘金火冲克’，就应在今年！四九之数未尽，当有流星坠渊之劫！若强求腾云之势，必遭反噬！不出四十日，必遇金铁之器凌空，将化飞灰于重峦叠嶂之间！总而言之一句话，他活不过今年辛卯月了！”​”

沈墨林惊恐地盯着我：“真，真的？”

“真的。”我定定地与他对视，“沈会长，杀人可以有很多种方法，你们戴老板会死于一场意外，谁也不会联想到是你我做的手脚。”

“太，太可怕了……”沈墨林喃喃说道。

“哗~~~~！！！”

一股狂猛的山风呼啸而来，卷起庭院里的血腥气。

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沈墨林那张因极度恐惧而彻底扭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