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天爷……这，这就是北平啊？！” 

侯籁终于忍不住低声惊叹起来，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乱瞄，“这楼，这街，这人，这洋车，这摊贩，这酒馆酒楼大饭店大车站……比咱那边怕是大了十倍，热闹了一百倍都不止啊！我小时候住的开封城，曾经也是皇城，可是跟这里一比，就不大够看了呀！”

“啧啧啧，你们快看！那大姑娘穿的，大腿都露出来了！真白！不是，真浪！也不嫌冷……” 乔子叶咂咂嘴，被旁边胡子华捅了一下。

“哎哎哎，你们瞧，那边就是原先皇帝住的皇宫吧？真他娘的气派啊！比咱们侯家大院还大……” 侯朴也小声嘀咕。

吴子健咬着指头，“乖乖！我滴个乖乖！这路宽成这样，并排着能走多少马车了？！”

“……”

“兄弟们，都收着点吧。” 

我连忙提醒众人道：“可别忘了你们现在是什么身份啊，诸位都是军统的特务，而且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给沈会长扈从护卫的精英！走南闯北，去过重庆，到过南京，逛过上海滩，那是见过大场面、大城市的！别在这里东张西望，个个都摆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啊。那马汉三虽说还没有露面，但不排除他没有派人来这里暗中盯梢，此处人多眼杂，万一有他的人混迹在其中，在背地里观察咱们的一举一动，可就要被看出破绽了。都体面一点，把眼睛放平，眼神里带点煞，只看该看的人，注意周围的动静。”

几人闻言，都是一个激灵，赶紧挺直了腰板，收敛起表情，努力做出目不斜视、专业警戒的模样，只是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悄悄扫视这新奇的世界。

沈墨林也微微侧头，低声说道：“诸位，‘神断先生’到底谨慎，提醒得很是！此处可不比你们西北，是马汉三经营多年的地盘！火车站、城门、主要街口……甚至包括很多饭馆、茶楼、酒店、戏院，都遍布着他的眼线！咱们初来乍到，一切都要以小心为上，免得露出马脚。”

众人纷纷低声应和。

“知道了。”

“明白明白。”

“好好好。”

“……”

正说话间，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伴着哀求声，但见一个浑身脏污、瘦骨嶙峋的老乞丐，带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小孩，畏畏缩缩地凑到我们近前，伸出黑乎乎的手，颤巍巍晃动，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乞求：“老总……行行好，赏口吃的吧……孩子两天没吃东西了……”

侯籁脸上登时闪过一丝不忍，手不由自主地就往怀里摸去。

我看在眼中，当即施展“蚊音入密”之术叮嘱道：“赖孩儿别动！又忘了你现在的身份？你是军统特务！你见过哪个特务对要饭的和颜悦色、随手施舍的？绷住！恶人要有恶人的样子！”

侯籁的手顿时僵在怀中，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即把眼一瞪，低吼道：“滚开！臭要饭的，别挡老子的道！” 

那老乞丐吓得一哆嗦，连忙拉着孩子退了开来。

乔子叶、胡子华、侯朴等人都诧异地看向侯籁。

我则笑着说道：“军爷倒也不必如此对待穷苦人吧？便是你们军统的戴老板，也难免有几个穷亲戚不是？”

那老乞丐听见“军统”俩字，吓得更慌了。

我手指微微弹动，接连数枚银元“叮叮当当”地落进他的破碗里。

老乞丐一愣，难以置信地朝碗里看了一眼，然后又惊又怕又喜地看向我，我点点头，笑着示意。

“谢谢老总！”老乞丐赶紧攥住银元，带着俩孩子，低头匆匆走开，消失在人群里。

侯籁苦笑道：“汉生大哥，你倒是会做好人，我平白成了恶棍。”

沈墨林冷声说道：“别以为叫花子都可怜，有些乞丐也是我们军统的眼线假扮的！”

众人都吃了一惊，纷纷看向我。

我淡淡说道：“刚才那个老乞丐是真的，但沈会长说的也是真的，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最好是不要充圣人，宁少一事，不多一事，想活长久，最好是少管闲事。”

沈墨林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愧是神断先生。”

侯籁等人尽皆默然。

……

“几位爷！坐车吗您呐？去哪儿？” 

几个戴着破毡帽、穿着脏棉袄的黄包车夫拉着车围拢了过来，殷勤地招揽着生意。

侯籁等人得了提醒，也长了心眼，这次便不予理会了。

只沈墨林摆了摆手，打发车夫们到别处揽客去。

“马汉三要是不开着汽车来接咱们，咱们就赖在这车站里不走了，且看他怎么向戴老板交待！”

沈墨林赌气似地说道。

众人听见能坐汽车，一个个的眼睛又都亮了起来，嘴角都压不住笑。

只是汽车没来，一个涂脂抹粉、穿着鲜艳绸袄、眉梢眼角尽是风尘之色的中年妇女扭着腰凑了过来。

“几位大爷，是第一次来北平城吧？听说过‘八大胡同’吗？老有名了！达官贵人都爱去，不去都不算是场面人！姑娘又多又水灵！” 

“去去去！一边去！” 乔子叶学着沈墨林的架势，不耐烦地挥手驱赶，“胡同有什么好去的？谁还没有见过胡同？！”倒是学得惟妙惟肖。

胡子华也附和道：“就是！又不是光北平城里有胡同！”

那女人愣了片刻，然后便笑了起来，“看来几位爷还真是第一次来北平，我们这八大胡同啊，可不是你们那里的胡同能比，我们这胡同——”

她话还没说完，沈墨林猛地厉声喝道：“滚！”

那女人吓了一跳，呆呆地看向沈墨林。

沈墨林的脸色极其不善，那女人也是识人无数，有眼力见儿的，瞧得出沈墨林不好惹，当下不敢纠缠，讪讪地离开了。

就在这纷乱扰攘之中，忽然传出一阵低沉而有力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盖过了许多嘈杂。

我循声望去，但见三辆黑色的轿车，分开人群，朝我们这边疾驰而来，根本不顾人来人往，都是横冲直撞，嚣张得很！

沈墨林脸色稍变，啐了一口，骂道：“狗日的，总算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