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再废话，弯腰就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样样捡起来。

相机碎片，一块一块的，我都找到了。

还有那个蓝色的小本本——

她的记者证，上面印着"《大新报》叶青鸾"等字样，还有她的照片……

我把本子抖干净，朝她递去。

"……"

她不说话，甚至不敢看我，低着头，迅速伸手接过，然后揣进口袋里。

我又把相机碎片递给她，她伸出双手，捧着接住。

肉眼可见的畏惧。

我也没说话，继续用“夜眼”扫视地面——

在墙根的阴影里，我看见了一粒纽扣，铜的，是从她那件旗袍上崩掉的。

我捡起来，递过去。

叶青鸾愣了愣，没有接，而是先看了看自己旗袍领口的位置——

确实少了一颗。

"你……你的眼睛怎么那么好使？"她终于开口了，拿过纽扣之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没有回答，只说道："没有遗落的东西了，你赶紧走吧。"

“嗯！”

她重重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但是只走了两步，她便又停住了，转过身来，冲我说道：“谢谢你！”

我摆了摆手，心说：“赶紧走吧你，这时候，就不用客气了。”

她却依旧站着不动，试探着问道："先生您，您到底是什么人？"

声音比刚才镇定了一些，但还是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我眉头微皱，没看我穿着夜行衣，还蒙着脸吗？

“中国人。” 我简短地回答道，声音刻意压低，显得冷淡。

“中国人……” 

她重复了一遍，忽然轻轻地、极快地笑了一声，带着一种复杂的释然或自嘲，“是的，中国人。”

随即，她又往前踏近了一小步，虽然依旧小心翼翼，但是眼中那份纯粹的恐惧已然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究和某种被强烈好奇心驱使的大胆。

“那……那您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她问道，目光灼灼，试图穿透我面上的黑巾，“您救了我，我不能连恩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

我也是相当无语。

怎么那么多事吗？

“萍水相逢，你没必要知道太多。” 我侧过身，做出准备离开的姿态，语气也变得更冷淡，“趁现在没人，快走吧。忘了今天晚上的事情，不要去刻意追究，对谁都好。”

“可是您救了我。”

"换做别人，遭遇这种事情，我也会救，你不用记着。"

"可是您偏偏救了我。"

她不依不饶，又向着我近了一小步，夜风将她凌乱的发丝吹到颊边，她随手拨开，眼神执拗道：“换做别的人，您也会出手相救，这话我是相信的。可事实就是，您救的是我叶青鸾。”

我盯着她，有点窝火，“如果我偏不告诉你呢？”

“如果您连名字都不肯说，那……”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轻咬了下嘴唇，试探着问道：“那您能不能让我看看，您长什么样子？就一眼！我想知道，救我的人，是什么模样。”

"……"

我盯着她，她也盯着我。

路灯的光从巷口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的。

她的眼睛很亮，在黑暗里像两颗星星，目光里彻底没有恐惧了，只有一种……我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有点得寸进尺了。"我说，眼中故意凝起一丝寒意，然后也朝她逼近半步，压低声音，带着威胁的口吻：“而且你的胆子可真不小！知道得太多，好奇心太强，有时候会没命的。我敢打杀洋人，也敢打杀你！你就不怕我杀了你灭口？！”

"嗤~~~"

这女人居然笑了起来，还故意睁大了眼睛，与我逼视片刻，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肯定：“我不怕！”

“你……”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是相当无语。

“您的眼睛出卖了您的心，” 她指了指我蒙面巾上方的位置，“您刚才打那些洋人的时候，眼神很冷，有杀气，像冬天的刀子，看得人心里发寒，发怵，发颤。但是现在——”

她仔细端详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现在您的眼睛里，没有那种杀意。虽然还是……还是有点凶，有点不耐烦，但是不一样，我感觉得出来。而且，你要是真想杀我灭口，就不会等到现在了。所以，我不怕。”

“我……”

我一时语塞。

这女人的观察力倒是敏锐，胆子也忒大了点。

看来能做记者的，也不是一般人。

见我不说话，叶青鸾像是抓住了某种“理直气壮”的依据，挺了挺胸膛，小声而坚定地说：“您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您要是不告诉我您的名字，也不让我看您长什么样子，那我……我可就不走了。”

好家伙，居然耍起赖了。

“唉~~~” 

我也是被她给弄得没脾气了。

打又不能打，吓又吓不走，讲道理似乎也行不通。

这女人怎么这么难缠？！

“你不走，我走！”

言罢，我转身便窜。

“纵扶摇”身法一展开，爱谁谁去！

没想到叶青鸾叫道：“你走，我就追！”

然后是一阵“噔噔噔”的响声。

我扭头一看，这女人还真踩着高跟鞋朝我追了上来。

“呵~~~”

我也是气笑了。

你爱追就追吧，追得上我，我跟你姓。

岂料我刚转过身去，就听见背后传来“哎呀”一声惊呼，接着是“啪”的一下，还有“哗啦啦”的动静。

我回望过去，好嘛，人趴在地上，什么记者证、相机碎片还有纽扣撒了一地。

人吭哧吭哧地坐起来，两手泥，望着我，小嘴瘪着，眼泪“吧嗒吧嗒”地开始掉。

我：“……”

这是个猪吗？！

跑着也能把自己摔飞出去？！

我站着不动，就看着她，看她还要表演什么。

她瞧出我完全没有过去扶她的样子，就气鼓鼓地，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但刚起身，旗袍的下摆便被她自己踩住了，她用力一扯，然后又“啪”的一声，摔了个大屁股墩！

我：“……”

实在是忍不住，笑了。

人在无语的时候不但相当无语，还会笑。

结果我一笑，她哭了。

“呜~~呜呜~~~”

那小嘴一咧，眼泪“哗哗”的。

“呜呜~~~你，你笑话我……呜呜~~~你跟他们一样，欺负人……呜呜呜呜~~~”

我真是，

头疼欲裂！

扶不扶？

真怕被讹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