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那么好奇，” 我头也不抬地说道：“对你没什么好处。”

“我是记者嘛，” 叶青鸾走到我对面，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声音甜腻腻的，“职业习惯，就是喜欢打探。而且，我现在算是跟你一条绳上的蚂蚱了，知道的多点，或许还能帮上你的忙呢？”

“用不着，你能照顾好自己，就相当不错了。” 我拒绝得干脆。

“那你一定很有钱吧？” 她换了个角度又问。

我冷笑道：“何以见得？”

“这里，” 她指了指周围，煞有介事的分析起来：“西绅宾馆，东交民巷最好的宾馆之一，这间套房，可不便宜。你年纪轻轻，能住得起这里……”

“是别人给我定的，我没有花一分钱。” 我打断她。

“别人？” 叶青鸾的眼睛更亮了，“那你一定是个大人物，所以别人才会为你定这么好的房间，巴结你。”

“你可别胡乱猜测了，” 我有些不耐烦，起身说道，“赶紧去洗洗，然后躺下休息。明天，不定有什么事情等着呢。”

“你又来这一套！” 叶青鸾不满地鼓起腮帮子，“我的事情，全都告诉你了，你倒好，什么都不对我说。不公平！”

“别动不动就公平不公平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可言？”我说：“讲公平，我救了你，你该怎么报答我，才算公平？”

叶青鸾把衣服一紧，“你，你不是想要我以身相许吧？”

我满脸黑线，“记者大小姐，赶紧洗洗睡去吧。”

“嘻嘻~~~”她笑得有些无赖，“你不说，我总胡思乱想，也睡不着，那就不睡觉了，一直问，烦死你！”

“……”

我也是无语，起身走到行李箱旁，准备找件干净的衣服，换洗的时候穿。

叶青鸾用撒娇的语气说道：“陈先生，你行行好，就告诉我吧，我又不会对别人说。”

我被烦得不行，“告诉你，只怕吓死你！” 

“我哪有那么胆小？” 她不服气道：“胆小的人，就不当记者了。而且今天晚上，我什么事情没经历？连杀人都不怕，还怕听你几句话吗？你快说！我急死了！”

我停下动作，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房子，是军统北平站站长马汉三给我定的。我来北平，是为了见天底下最大的特务头子——戴笠。”

“啊？！” 叶青鸾惊呼出声，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又因为脚疼跌坐回去，脸上血色尽褪，眼睛瞪得滚圆，“所，所以你，你是……军统的高层官员？”

“不是。” 我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论起来，我是军统的敌人。只不过，戴笠几次三番，没能弄死我，又觉得我对他还有用处，所以想‘招安’我，我恰好也想和他‘谈谈’，所以便来北平了。”

叶青鸾愣了许久，像是在消化我所说的信息，随后问道：“那，那你答应要接受他的招安了吗？”

我说：“我刚来北平，还没有和戴笠见面呢，等见了人以后，聊聊再做决定。” 

“哦……”

叶青鸾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忽然，她的脸色再次大变，比刚才听到戴笠的名字时更加惊恐，甚至“腾”地一下又站了起来，不顾脚疼，几步冲到我跟前，压低声音急问道：“等等！你刚才说，这房间是马汉三给你安排的？！”

“是啊，怎么了？” 我不解道。

“糟糕……”

叶青鸾语气急促，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忽然低声对我说道：“咱们借一步说话。”

我茫然地跟着她，来到了盥洗室，看着她把门给关上，又把洗手池的水龙头给打开，然后问我道：“你检查了吗？！”

我疑惑道：“检查什么？”

“窃听器啊！” 叶青鸾几乎是用气声在喊，脸上写满了“你是傻瓜吗”的表情，“这房间里面有没有给你装窃听装备之类的东西啊！”

我兀自发怔：“窃听器？”

“对啊！”叶青鸾惊讶道：“你，你不会不知道什么是窃听器吧？就是洋人传过来的，依靠机械和电线之类的技术，能装在电话机里、台灯里、电风扇里、开关里……的小玩意儿，你说的每句话，他那边都能用接收器听到，你，你就当是‘顺风耳’之类的设备，能明白吗？”

我吃惊道：“还有这种玩意儿？”

“当然！”叶青鸾焦急道：“你也不想想，你在和什么人打交道！马汉三可是北平最大的特务头子！他给你安排的房间，你怎么就敢轻轻松松地住进来，还什么都跟我说？！”

我心中大震，这倒是我疏忽了！

不是我不谨慎，是我压根就对“窃听装备”的具体形态和原理不甚了解。

江湖上有“隔墙听音”的功夫，有下毒暗算的手段，我熟悉的很，可是像这种，什么“顺风耳”，西洋传来的技术，我连耳闻都没耳闻过，更未曾亲见，又怎么可能知道如何去防范？

叶青鸾见我脸色变化，默不作声，便知道我是大意了，根本没有检查过房间里有没有窃听器之类的洋玩意儿。

她立刻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冲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点了点头。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慌乱和紧张瞬间被一种专业、冷静到极致的专注所取代。

她推开门，从盥洗室里走出去，先是侧耳倾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然后开始在房间里检查起来。

第一个是电话机，她拿起听筒仔细查看话筒和听筒的接口、内部，又顺着电话线一直看到墙上的插座。

接着，她又检查了台灯、壁灯、吊灯的灯座、开关和电线连接处，甚至踮起脚摸了摸灯罩内侧。

随后，她走到墙边，用手指关节轻轻敲击墙壁，尤其是靠近卧室、客厅连接处，以及外墙的墙面，侧耳倾听声音是否空实异常。

然后，她检查了暖气片的后面、沙发和坐垫的缝隙，以及窗帘盒、画框背后，甚至是花瓶和装饰品的内部。

动作轻巧迅捷，目光如炬，仿佛是换了一个人。

最后，她甚至趴在地毯边缘，仔细查看是否有什么异常的痕迹。

……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刻多钟，叶青鸾额头微微见汗，但神情始终专注。

我不懂这些，只看着她，心情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