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鸾似乎此时才留意到房间里还有陆致远这么个人，不禁问道：“陆社长，汉生大哥还在这里，你干什么去？”

陆致远看向我，“神断先生刚才说的话给我提了个醒，哈蒙德的能量不小，他的事情又牵连着戴笠、马汉三，单靠我们《大新报》一家，去制造舆论，恐怕还不够，万一他们铤而走险，鱼死网破，事情可能要遭。我陆致远固然不怕死，可是报社里还有这么多同仁，我不能不顾。”

我点了点头，说道：“小心驶得万年船。陆社长能考虑到这些，足见不是逞匹夫之勇。只是，陆社长打算怎么做呢？”

陆致远幽幽说道：“一家报社来做这件事情，压力太大了，敝人打算去联络几家平日相熟的兄弟报社，让他们共同举旗！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天大的阵仗！上面即便是想压，也压不住！《暮鼓晨钟》、《北平新闻》、《民言日报》……这几家的社长和主笔都与敝人相熟，也都是有风骨的新闻人，肯定愿意与我们《大新报》形成统一战线！只要我们同步发稿，同时见报，形成合力，就能在一日之间把声势彻底造起来！让消息像滚雪球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北平，传遍华北，传向全国！到那时候，看谁敢捂盖子，敢施压！面对这汹汹民意，不管是美国人，还是比利时人，还是蒋某人，恐怕都要掂量掂量！”

说话间，陆致远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这是一个人在抓住足以撬动时代的重磅新闻时的兴奋与决绝。

叶青鸾也听激动了，拍手喝彩道：“对！就得这么做！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陆致远摆了摆手，嘱咐道：“小叶，你要尽快把神断先生拍摄的照片给洗印出来，把所有的证据分门别类整理好，拟出这次新闻的初稿，重点要突出证据链的完整，披露哈蒙德、阿尔贝、戴笠、马汉三、余世泽等人的具体罪行！无论牵涉到谁，一概爆出！杀他个干干净净！待我回来之后，咱们再合计！”

“社长放心，我马上就开始准备！”叶青鸾用力点头。

“陆社长，此举甚好，但一切小心行事！尤其是要找对人，不可所托非人！谨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我放下碗筷，郑重提醒他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们要做的这件事，可是能断好多人的财路，甚至他们的前途和身家性命，消息一旦走漏，对方势必狗急跳墙，你，青鸾，还有报社的所有人，都会身陷不测之中啊。”

“多谢先生提醒，敝人谨记在心！”陆致远拱手说道。

言罢，他戴上帽子，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叶青鸾把门掩上，凑过来，低声询问道：“汉生大哥，你不是相术通神吗？你看陆社长的相，会有危险吗？”

我摇头道：“看过了，纵使有惊也无险，吉人自有天相。”

叶青鸾舒了口气，拍着胸口道：“那我就放心了，刚才，还有点小紧张。”

我笑道：“你怎么不让我看看你的相？”

叶青鸾“嘻嘻”道：“咱们两个谁跟谁啊，好歹也是出生入死的交情，我要是有什么不祥之兆，你看出来了，会不告诉我吗？我用不着问。”

我颔首道：“你倒是聪明。”

叶青鸾道：“那是自然。不聪明，能和你做朋友吗？”

……

我吃完了最后一个包子，满足地吁了口气。

叶青鸾连忙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轻声说道：“擦擦嘴。汉生大哥，你没什么事情了吧？”

我说：“暂时没什么了，等你们爆出来大新闻。”

叶青鸾说：“你一夜没睡，肯定累坏了。我那边有个住处，离报馆不远，是个独门小院，很清净。你去我那里歇歇吧，好好睡上一觉。”

吃饱喝足之后，我确实感到一阵疲惫感袭来。

从昨天白天，到现在，又是在西绅宾馆里和马汉三、哈蒙德等人斗智斗勇，又是声东击西、浑水摸鱼、瞒天过海的送走叶青鸾，又在破庙里和段云鹏师徒们厮杀，接着又潜入鹦鹉螺号俱乐部，钻密室，拍照片，还和萧月仪打了一场生死之战，跟着又辗转到此处，收拾了几个青帮流氓……不盘点不知道，一盘点吓一跳！

活脱脱日理万机啊！

连续的神经紧绷和高强度行动，就是铁打的人也需休整。

眼下证据已安全送达，陆致远去联络同侪，叶青鸾洗印照片、整理稿件也需要时间，我左右无事，确实可以稍事休息，以养精蓄锐，好应对接下来可能更大的风浪。

“也好，那就打扰了。” 我没有推辞。

叶青鸾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像是松了口气，又带着点欢喜：“不打扰不打扰！你肯去，我求之不得呢！我住你的豪华大套间，你住我的清贫小庭院，也算是礼尚往来！走走走，我带你过去，很快的。”

她迅速将茶几上的碗筷略一收拾，便引着我下了楼，出了报馆。

清晨的阳光已有些刺眼，街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多了起来，报馆门口的打斗痕迹早已被熙熙攘攘的人流所掩盖，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叶青鸾的住处确实不远，就在报馆后面的一条小胡同里。

胡同很窄，但还算干净。

走不多时，她便在一个黑漆小门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就是这里了，我租的，就我一个人住。” 她边说边推开院门，我跟着进去。

小院不大，只有两间坐北朝南的灰瓦房，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枣树，树下放着一把竹椅和一个小石桌。

墙角砌着个小花坛，种着些常见的腊梅和月季，其中几朵花开得正好，幽幽吐着芬芳。

整个小院收拾得利利索索，透着一股特有的简洁与温馨。

叶青鸾打开东边那间屋子的门，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陈设相当简单，一张床、一条茶几、一把椅子、一座衣柜，还有一个洗脸架，但处处整洁。

那床上铺着素色格子床单，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窗台上放着一尊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枝新鲜的栀子花，满室幽香。

茶几上堆着不少书籍和稿纸，还有一台旧打字机。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皂角香气，混杂着墨香和花香，有点好闻。

“家里比较乱，汉生大哥将就将就吧。” 

叶青鸾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着，快步走到床边，将被子重新铺了铺，“大哥就在我的床上休息吧。这是房门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