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余世泽，又“收服”了刘开山这条“地头蛇”做“大护法”，《大新报》和叶青鸾他们面临的直接威胁算是解除了。

有帮派在暗中照拂，至少在报纸刊行、舆论发酵这段最危险的时间里，陆致远他们的安全应当无虞。

我也算兑现了保护他们的承诺。

那接下来，就不必一直留在报馆了。

一者，我与叶青鸾毕竟男女有别，她那份情愫，就差直接挑明了，我又不是木头，自然感觉得到，还是当断则断，及早抽身，免受其乱，也免得叶青鸾越陷越深……我可不想学老爹，处处留情，最后徒惹相思债。

二者，西绅宾馆那边，还有沈墨林、侯籁他们守着。我这夜不归宿，又没个消息，他们定然担心。我也担心他们的安危。毕竟戴笠善变，马汉三多疑，万一这俩坏蛋一鼓捣，又出什么幺蛾子，我不在，沈墨林、侯籁他们可是要吃亏的。

三者，也是顶要紧的，萧月仪还身在虎穴呢。我盗取了那些单据、笔记、账本以及合照，哈蒙德是否已经发现？他身边还有没有别的隐藏的危险？我得及时掌握，不能害了萧月仪，那可是姥娘！

所以回东郊民巷，回西绅宾馆，是我眼下最妥当的选择。

当然，做人还是要讲礼貌的，尤其是要讲信用，从报馆离开的时候，我对陆致远和叶青鸾他们说了，待会儿便回去……所以不能玩不辞而别啊。否则陆致远和叶青鸾肯定会担心，说不定还会生出别的误会。

那就先回去告个别吧。

打定主意，我便直接折返《大新报》馆。

这个时辰，报馆里依旧是灯火通明，人声隐约，尤其是二楼，估计陆致远召集来的那帮新闻人还没有离开。

搞事情，尤其是搞大事情，可不是一蹴而就的。

我没有上去，只在门口略一驻足，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小吴记者，正抱着一大摞校样，在门厅和排版车间之间匆匆穿梭。

他就是黎明时候跟着陆致远，在报馆门口直面雷豹的那三个青年之一，后来还给我买过早点，算是熟人，而且性格不错。

“吴记者。” 我唤了一声。

小吴闻声回头，一见是我，脸上顿时露出欢喜之色：“陈先生回来了！陆社长、青鸾他们还在楼上商量事情呢，青鸾问了好几次，你回没……”

“我就不上去打搅他们了。” 我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走到近前，低声说道，“麻烦吴兄，替我给你们陆社长和叶记者带个话。”

“怎么了？”小吴讶然地放下了手里的校样。

我说：“临时有急事，我必须立刻去处理，来不及和陆社长他们当面告辞了，也省得打搅他们工作。报馆这边，余世泽不会再构成威胁，近几日也会有人暗中保护你们，你们只管安心做事，不必挂怀。等事情了结，我或许再来登门拜访。” 我语速平缓，但意思明确。

小吴听得仔细，待我说完，便问道：“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多谢好意，我自己能料理。” 我伸出手来，微笑道：“有劳了。吴兄也多当心，后会有期。”

“那陈先生，您慢走！” 小吴用力跟我握了握手，“一定要保重！后会有期！”

“告辞~~”

我也不再耽搁，转身迅速离开，朝着西绅宾馆的方向疾步行去。

这一次没有叫黄包车。

因为来去的路我已经记了下来。

相较于我的脚力，黄包车还是太慢了些。

……

回西绅宾馆的途中，我特意绕了点远，第一是避开不必要的麻烦，第二是故意从鹦鹉螺号俱乐部附近经过，看看有什么变化没有。

此时夜色已经深了，俱乐部里却依旧是那般灯火辉煌、灯红酒绿，隐隐有靡靡之音和欢笑之声传出，与外面清冷寂静的街道仿佛是两重天地。

我隐匿在对街建筑的阴影里，开着夜眼，朝那灯火通明的大厅内望去——

在一群衣着光鲜的洋人中间，我看到了哈蒙德那显眼的身影，随即也看到了坐在他身边的阿尔贝，还有那个托马斯·埃弗里特参赞，以及什么什么海军陆战队的理查德·迪克·沃伦少校……这几个货正举着高脚杯，与另外几个长得歪瓜裂枣的洋玩意儿男男女女谈笑风生。

真是王八找乌龟，臭鱼找烂虾，一群没心没肺的东西啊。

死了的那几个美国大兵不管了？

也不查了？

雪茄的烟雾缭绕着哈蒙德那张大脸，一副春风得意、万事无忧的模样，也不知道是在庆祝什么开心的事情。

文物古董找到下家了？

能运出去了？

做你奶奶的春秋大梦吧！

瞧他这副嘴脸，哈蒙德应该是还没有发现自己放在密室里的秘密已经见光。

本来也是，才过去了一天，谁没事总去密室，翻看保险柜啊。

而且在哈蒙德看来，有“伊芙琳”在，谁能潜入俱乐部内部？他对他自己那套安保系统也一定十分自信。

可惜，要不了多久，就该被打脸了啊老兄。

笑吧，趁现在还笑得出来，把嘴裂得再大点！过两天，你可就没机会了……

我心里诅咒着，目光掠过哈蒙德，落在他身后不远处凝立的萧月仪身上。

她还是穿着一系旗袍，不过不是我之前见过的墨黑色那身，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冷得如冰似铁！

乌黑浓密的长发，雪白修长的脖颈，玲珑凸凹的身材，妖异诱人的眼睛，挺拔如刻的鼻梁，清晰到近乎冷厉的下颌线，冷白色的脸蛋，瓷器般的质感，淡樱粉的唇色……

这容貌，太有侵略性了！

要不是已经知道了她的底细，我怎么着也不相信，她会是个年过六旬的老太太。

也不会有人觉得她是我姥娘。

别说是我了，就是老爹亲至，也断然不会叫一声：“岳母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萧月仪似乎心有所感，倏地抬眼，精准无比地朝着我藏身的暗处望来。

夜色深沉，距离不近，但我们两人的目光，就在这嘈杂与寂静的交界处，无声地碰在了一起！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澈而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欢喜，更没有什么暗示，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我点了点头。

随即，她便又恢复了那副漠然而冷酷的姿态，仿佛压根就没有看见我。

但我已得到了我需要的信息——

萧月仪没事，至少目前是安全的。

密室失窃之事，哈蒙德确实尚未察觉。

心中稍定，我也不再停留，转身离开，朝着西绅宾馆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