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开山的心结打开了，看看时间，也觉得差不多了，便亲自去后院请了萧月仪姥娘出来。

姥娘休息了半日，气色好了许多，而且还换上了一身周翠兰为她特意准备的素净衣裳，更显得容光焕发，不似凡尘中人。

周翠兰也来陪着，指挥着仆佣忙前忙后，张罗着摆桌子、铺台布、摆碗筷……好不热闹。

随着一个男佣进来禀报：“老爷，酒菜已经备齐了，是否现在上桌？”

刘开山看了看我，我早饿得眼花，自是点头，刘开山当即吩咐道：“上菜！”

一声令下，各色菜肴便被陆续端上桌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不多时，便已琳琅满目。

刘开山还负责介绍，那头一道上来的，是天津卫的招牌菜——罾蹦鲤鱼。

整条鲤鱼带鳞炸得金黄酥脆，浇上酸甜的糖醋汁，上桌的时候，鱼身还在“滋滋”作响，鳞片竖立，如同活鱼在罾网中挣扎蹦跳，故名“罾蹦”。

周翠兰亲自夹了一块肥美的鱼腹肉放到萧月仪碗里，笑道：“太奶奶，您尝尝这个。”

刘开山也连忙夹了一块放在我碟子里，补充介绍道：“师叔，这可是我们天津卫的看家菜，别处吃不到的！”

我待姥娘先吃了，才夹起那块鱼肉放入口中，嗯~~~鱼皮酥脆，鱼肉鲜嫩，糖醋汁酸甜适口，确实美味，不由得点了点头：“好！”

萧月仪也颇有些感慨：“难得又吃上熟悉中的味道了。”

想来她此前落入“红药瓶”基地，随后又被哈蒙德给“买”走，要么身处异国他乡，要么是跟着洋人，绝难吃到中国菜。 

刘开山见我和萧姥娘赞不绝口，也自得意，又连忙介绍起下一道菜：“这道是翠兰他们家乡的菜——葱烧海参！用的是威海卫的刺参，发得透透的，再配上章丘的大葱，文火慢烧，绝了！太奶奶，师叔，你们都快尝尝！”

我仍是等萧姥娘先尝了，才夹起一块海参开吃——

入口软糯弹滑，葱香浓郁，酱汁醇厚，与“罾蹦鲤鱼”的酸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又是一番风味。

接下来，一道道菜肴陆续上桌，什么“锅塌里脊”，什么“独面筋”，还有“扒白菜”、“烩滑鱼”、“炒青虾仁”等等……荤的素的都有，听刘开山说，那便是天津的“八大碗”，全给凑齐了。

又有山东鲁菜的“把子肉”、“醋溜鱼片”、“奶汤蒲菜”、“爆炒腰花”、“油焖大虾”、“一品豆腐”以及“一品锅”、“扒鸡”等等……

酒自然是没有少的。

刘开山亲自斟满了两杯酒，一杯奉给我，一杯奉给萧姥娘，敬道：“太奶奶，师叔，这是珍藏了三十年的老花雕，我可一直舍不得喝！今日蒙太奶奶和师叔驾临，真是高兴！也只有这样的好酒，才配得上给您二位接风！我先干了，您二位随意！”

看着刘开山一饮而尽，龇牙咧嘴，我端起酒杯，看了看，色泽琥珀，又闻了闻，酒香醇厚，不用喝，都知道确实是好酒。

我回敬了刘开山一杯，又敬了萧姥娘一杯，然后便放开手脚，大快朵颐起来。

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刘开山是个相当健谈的人，席间听他讲述天津卫的趣闻、青帮北平分舵的诸般轶事，倒也有意思。

兴尽而散，我回书房歇息。

再晾戴笠一夜，待明日看风云如何变幻。

……

翌日清晨，我在刘家吃罢了早点，辞别了萧姥娘和刘开山夫妇，独自一人向汪公馆回转。

清晨的北平城，还是很热闹的。

卖早点的摊贩冒着热气，炸油条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黄包车夫们拉着车在街头穿梭，偶尔有几辆汽车驶过，喇叭声声，烟火气十足。

如此生活，倘若没有纷争，没有祸患，没有坏人，那该多好？

一路无事。

待我回到汪公馆大门外的时候，远远便看见一群人杵在那里，尽皆垂头丧气模样，而马汉三正站在台阶上，指着他们破口大骂：

“一群废物！”

“让你们找个人都找不到！老子养你们有什么用？！”

“还不如养条狗！狗还能闻着味儿找到人呢！”

“那么大的活人，难道还会凭空消失不成？！动动脑子！”

“平时吹得云天雾地，什么北平四九城都趟熟了，什么犄角旮旯都走遍了……现在呢？！”

“老子不听你们讲借口！因为戴局长也不听我讲借口！”

“我告诉你们，找不到人，戴局长拿我开刀，我拿你们开刀！一个也别想跑！”

“……”

自是马汉三在训斥自己的手下。

那群小特务被骂得抬不起头来，一个个噤若寒蝉。

我听那话的意思，料到他们是在找我，当下不慌不忙，优哉游哉地走了过去。

马汉三正骂的起劲儿，丝毫没有注意到我近前。

几个小特务倒是看见了我，登时惊喜起来，“站长！站长！”

“站你妈的头！老子还没说完呢！你叫唤什么？！”马汉三也是气急了，根本不容手下张嘴，也不管人家要说什么。

“咳咳~~~”

我清了清嗓子：“马站长，什么事动这么大肝火啊？”

马汉三猛地转过头来，这才看到是我。

他那满是怒气的脸先是一愣，随即阴云全消，化作狂喜！

变脸的技术堪比川剧。

那表情，就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浮木，又像是赌徒在输光了家底之后忽然摸到了一把好牌。

“哎哟！我的神断先生！我的亲爹活爹啊！”

马汉三直接从台阶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您可算是露面了！好家伙，您整整消失了一天一夜啊！您到底去哪里了？老天爷！戴局长火急火燎，让我到处找您，可我这帮手下全是酒囊饭袋，找遍了整个北平城都找不到您！戴局长大发脾气，差点没把兄弟我给毙了呀！”

我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淡淡道：“马站长言重了，你是戴局长的心腹爱将，他怎么舍得毙了你？我是去给戴局长做事了，他知道的。事情没有完全了结之前，我又怎敢回来复命？”

马汉三闻言，神情稍稍一变，冲那些小特务们挥了挥手，喝道：“滚蛋吧！先生自己回来了，算你们走运！”

待小特务们退去，马汉三左顾右盼了一番，压低声音问道：“先生，比利时驻华使馆的文官参赞阿尔贝……到底是怎么死的，您知道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马汉三立刻会意，“哈哈”一笑，连连点头道：“不管他是怎么死的，总之，死得好，死得妙！先生快请进吧！戴局长等您等得眼睛都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