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循声望去，诸葛灵溪也拿小手电晃了起来，光芒斜斜照映中，在一间牢狱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是一个老人。

他盘腿坐在牢房正中央的地面上，身下垫着一张破旧的草席，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他的头发很长，已经全白了，却不是那种枯槁的死白，还带着光泽，在手电光束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他的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能看得出来十指修长，且骨节分明，指甲和别人大不一样——别人的都很长，没有条件修剪，可他的，却很短，还整整齐齐，大约是在地板或墙壁上磨出来的。

穿的破布衣服虽然褴褛，却很整齐。

由此可见，这是个爱干净的人。

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像刀刻斧凿一般，从眼角、嘴角、额头等处向外延展，形成一种极具力量感的纹路。

他的眼睛极其明亮，却不锐利，也不咄咄逼人，带着一种经过了漫长岁月沉淀之后的通透，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但望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是你在说话？”蒋赫地从诸葛灵溪手里抢过小手电，在那老人脸上晃。

老人的眼睛半阖起来，“你是颍上蒋家的人？灵蜂驾驭的不错啊，御灵术的造诣可算是登堂入室了……蒋波凌便是令尊大人吧？”

蒋赫地一愣，把手电给移开了，“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转瞬看向玥玥，“这位姑娘，可是冀北曾家家主，不死怪人曾天养的爱女？那一把三昧真火，催发地很是地道啊。”

玥玥也有些吃惊，看了看我，没有言语。

“还有这位挎着机关包的小姑娘，”老人转向诸葛灵溪，“大概复姓诸葛吧？”

“不是，你到底谁啊？”蒋赫地皱眉问道，“你跟这儿报菜名呢？”

“呵呵~~~”

老人笑了笑，“老朽都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是谁，还重要吗？人活一张脸啊，说出来，辱没门楣罢了。”

“他是终南山的玄清子。”另一个牢狱里有人开口说道。

听到这个名字，我不由得吃了一惊，“玄清子？莫非是终南山的全真宿老，人称‘十丈雾仙’的山术大能？！”

“就是他，”又有人搭茬了。

玄清子扭头瞥了那人一眼，目光颇有不满之意，“姓焦的，每天缺吃少喝的，还是改不掉多嘴的毛病吗？你不顾惜自家脸面，老朽还要在意呢。”

对方笑道：“命都未必保得住，还要什么脸面啊？我就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也不用别人来报号——我是华阴焦家的传人，焦波起。”

听到这个名字，我又是一愣。

蒋赫地更是惊讶出声：“你是焦波起前辈？”

“嘿~~~”那人笑道，“娃娃，玄清子没有胡乱夸人，你的御灵术着实不错，不差你父亲当年。”

蒋赫地嘴角一扯，也跟着笑道：“前辈有见地！”

……

其实，无论玄清子，还是焦波起，对我而言，都不陌生。

倒不是以前认识或见过，而是听老爹点评术界人物时说过。

玄清子的山术造诣相当之高，颇有“西北山术第一人”的地位，尤其擅长“山术水法”，而且能催水生雾，据说其布雾的规模可以笼罩十丈方圆，因此得了个绰号，叫“十丈雾仙”……多年前忽然失踪，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谁成想，竟然是被“红药瓶”组织给掳掠走了，从大名鼎鼎的“雾仙”，变成了阶下囚。

也难怪他不愿意说出自己的名号，着实是有些羞于启齿。

至于焦波起，那是华阴焦家的后起之秀，多年前就以御灵术造诣非凡而闻名术界，尤其是善于养鹤，传闻他的鹤能驼人飞升……可也是莫名其妙失了踪。

“原来是两位老前辈，失敬了。”我拱手行了一礼，心中暗道：“他们俩都沦落至此，可见这牢狱里囚禁的人，多半都不是泛泛之辈啊。”

卧虎藏龙啊。

玄清子盯着我，目不转瞬道：“你和中土半神是什么关系？你的修为甚是惊人啊！似不低于昔年的五行六极！”

我摇了摇头，“前辈过奖了，晚辈谬不敢当。”

“没什么可谦虚的。”玄清子道：“那个被你打死的马临风，是个熬过生化试验的成功品！我们这里许多高手，都曾被迫作为陪练，与他厮杀，没有谁能稳稳置他于死地！甚至都不曾有人把他打晕过！可他却死在了你的手里，而且，你也没有耗费多大力气。”

“晚辈是用了巧。”我说道，“马临风确实极难对付，连晚辈也觉吃力。”

“看来你是不肯说你和中土半神的关系了。”玄清子苦笑道：“也正常，这里什么人都有，谨慎一点无大错。”

“玄清子，何必多问呢？他是陈天默的儿子！”牢狱里，有个女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尖锐，“你们难道瞧不出他的长相，几分像陈天默，几分像岳潇潇吗？尤其是某个角度，某个神态，活脱脱就是当年嵩岳论道时的陈天默！但他没有陈天默的霸道和锋锐，这是随他母亲了！”

这番话一说出来，立时就在各处牢狱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他是陈天默和岳潇潇的儿子？！”

“已经这么大了吗？！”

“我们在这里究竟被关了几年了？”

“像，仔细看的话，确实有点像啊！”

“岳潇潇生的是陈天默的长子吧？”

“他来了，那他爹会不会也来了？”

“如果中土半神亲临，我们就有救了啊！”

“……”

“都小点声！”焦波起轻声呵斥，“刚才都对人家爱答不理的，现在听说是中土半神的儿子，就都激动了？”

随着牢狱之中的声音稍小，玄清子极为期待地看着我，颤声问道：“你，你真是中土半神与岳女侠的亲儿子？”

“……”

我没有回答，而是错愕地看向说出我底细的那个女人。

对方冷笑道：“这么看我做什么？奇怪我是谁吗？奇怪我为什么看出你的底细了吗？不用奇怪，你家相术厉害，我家相术也不差！我是岐山人，姓李，当年嵩岳论道，相术一脉大比上，我们李家也没有比你们陈家差多少！”

“得了吧李婆子。”焦波起冷笑道：“当年参加嵩岳论道的人还没有死绝呢，就这里，就有许多是到过场的。相术一脉大比，中土半神对你们，那就是大人欺负小孩子，还不差多少……差老鼻子了好吗？！”

“你放屁！”李婆子的脾气本来就不怎么好，听闻此言，登时恼羞成怒，冲焦波起破口大骂。

“别吵！”

玄清子喝止了一声，又对我说道：“小兄弟，昔年，嵩岳论道之时，老朽是到过场的，与令尊大人，还有令叔——不死道人，都见过面，说过话，论过道……今见故人之子如此风采，实在是心中欢喜啊。敢问小兄弟尊讳啊？”

“玄清子，别死要面子活受罪了。”李婆子是逮谁要谁，当即讥讽道：“说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干什么？还拐弯抹角地打听他的名字……你不就是想问问他，除了他们这些小辈来了，还有谁？他们的父辈有没有来？五行六极是不是在外面？我们这些生不如死的家伙，是不是真能重见天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