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却热闹，唯剩寂寥。

哦，还有一堆从西北帮帮众的身上“搜刮”出来的，没有被人挑走的杂物。

夜色渐渐苍茫，我、汉琪、汉昌、玥玥、诸葛灵溪、蒋赫地与赵光华，站在老衙门的废墟前，环堵萧然。

老衙门的主建筑已经完全坍塌，地面上裂开了一个巨大的深坑，砖石瓦砾堆积如小小山丘。

轻风袭来，吹动着残垣断壁间的烟尘，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硝烟气和血腥味。

“咱们也撤吧？”赵光华说道，“暂且还去孙爷爷那里，休整休整。”

“那还有这些东西怎么办？”蒋赫地指着那堆杂物，问道，“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倒也不值几个钱。”

“这些杂物不必理会，”我环顾四周，说道，“但是再检查检查，看看‘红药瓶’基地留下的东西里，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没有。”

众人齐声答应，四处搜捡起来。

我没有动，而是站在那片塌陷的地面边缘，低头望着脚下的碎石瓦砾，沉默不语。

汉昌凑了过来，低声问道：“大哥，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缓缓说道，“姥娘她，真的就这么没了吗？”

汉昌一怔，也望向那片废墟，沉默不语。

他心思灵透，自然明白我那话是什么意思。

萧月仪启动了自毁程序，把自己锁在了主实验室里，剧烈的爆炸过后，尘归尘，土归土，一切看似尘埃落定，但我们毕竟都没有亲眼看见她牺牲掉……万一呢？

万一她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呢？

万一她找到了别的出路逃出生天了呢？

万一善有善报，老天给了奇迹呢？

万一……

“那咱们再确认一下？”汉昌瞥了一眼在远处盘坐运功的汉琪，轻声说道：“就算是姥娘真的不在了，她的遗体，我们也要妥善安置，不能就寥寥草草地留在这个地方。不然，二哥心里也过不去。”

“嗯，”我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汉昌当即去废墟里寻了些铁镐、铁锨之类的工具，分给我一把，准备开动。

蒋赫地在旁边看见，错愕道：“你们俩这是要干什么？”

玥玥、诸葛灵溪、赵光华他们也都凑了过来。

“挖开这里。”我说，“寻一寻奇迹。”

众人均不免怔住，还是玥玥最先明白过来，说道：“挖！我感觉萧前辈未必就遇害了。”

“对！”诸葛灵溪也附和道，“吉人自有天相！”

“挖！”赵光华也说道，“管他娘的鸟官府！管他狗日的西北帮！黑道白道都算个屁，谁来咱都不怕！就是挖！”

“少说些屁话吧，点谁呢？”蒋赫地白了他一眼，转身也找了几把还能用的工具，分给了众人。

四周虽然被炸毁了，但这里毕竟是个实验基地，各类工具都不缺，挖掘用的家伙事还是能找到的。

正在打坐运功的汉琪忽然一跃而起，沉默着，快步过来，也跟着我们动手。

“陈老二，你歇着去吧，有我们就够了！”蒋赫地劝道。

汉琪不语，只是一昧出力。

我冲蒋赫地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再劝。

劝也劝不动。

但汉琪毕竟重伤在身，打坐运功了不到一个钟头，便是恢复，也恢复不了几分。

所以，他卖力了不多时，就开始气喘吁吁，额头冒汗，脸色变得蜡黄。

玥玥也心疼他，说道：“汉琪，你再歇会儿吧。磨刀不误砍柴工。”

汉琪仍是不肯，咬着牙还继续挖，被我一把拦住。

“疗伤去。”我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有我们呢。也不算你一个人的姥娘。”

汉琪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反驳，默默地退到一旁，重新坐下，再次捏诀吐纳，运转周天。

我们这边也继续。

挖掘工作进行得相当艰难。

废墟之下，到处都是扭曲的钢筋、碎裂的混凝土块、烧焦的木料，和各种乱七八糟的器械、装备、机器残片以及碎桌子、烂板凳，还有残肢断臂。

我们只能一点一点地清理，小心翼翼地向下探索，并仔细辨别。

大约挖了小半个时辰，我的铁镐忽然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铛”的一声脆响。

我心下一凛，连忙放下铁镐，用手扒开周围的碎石——

又是一截手臂露了出来。

此前，已经遇到过不少，都是实验基地里的死者残肢。

但这次的动静不一样，一截断臂怎么会如此坚硬？

我仔细看去，但见那是一根枯瘦的手臂，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干瘪枯槁，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紧紧地贴在骨骼上。

“这是谁的胳膊？”蒋赫地凑近问道，“怎么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人的？干尸？”

其余人也都围了过来。

“应该是塞拉菲娜。”我沉声说道。

赵光华狐疑道：“你怎么知道是她？”

“看出来的。”我说，“毕竟敌对一场，见过不知多少次，怎么会认不出来？”

“不是，塞拉菲娜的胳膊什么时候成这样了？”赵光华不信道，“她三种形态我都见过，要么白嫩水滑，要么长满了毛，要么粗壮结实，哪有这种？”

“看骨头，”我说，“皮肉毛发形态再怎么变化，骨相是不变的。”

“靠！”赵光华震惊道，“骨相都能看出来？你内视眼啊？”

“汉生的相术出神入化，别说骨相了，你就算是化成灰，他都能给你认出来！”蒋赫地一本正经地说道。

“滚蛋吧。”赵光华骂道：“你才化成灰呢！”

“……”

众人一边说话，一边继续挖掘，很快便将那具尸体给完全地刨了出来。

如我判断的那般，尸骸的主人确实就是塞拉菲娜。

她已经恢复了人类的形态——不再是第三形态那个狰狞恐怖的怪物模样。但是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干瘪了，就像一朵枯萎的花，所有的生命力都被抽干了。

头发变成了灰白色，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皮肤紧紧贴着颧骨，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

身上满是血迹和灰尘，就那样蜷缩在废墟之中，褪去了之前所有的嚣张、疯狂与“美好”。

“什么不死之身，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赵光华啐了一口，恨恨说道，“研究来研究去，变得奇形怪状，没个人样，结局不仍要回归成凡人之躯？”

蒋赫地说：“他们搞的这些狗屁试验，全都是违背人道、地道、天道的！不死才奇怪！修炼就得是按部就班，循规蹈矩，一点点积累出来的！搞速成的东西，妄想一步登天，纯粹是自我毁灭！”

“听萧前辈的意思，她透支了生命力，强行催化潜能，这才进入了第三形态，本来就撑不了多久的。”玥玥说道，“如果不是那个什么新巴斯特十三号出现，我们再多和她耗一会儿，就算不开启自毁程序，她也会因为生命力耗尽而灭亡。萧前辈就不用牺牲自己了……”

“真该千刀万剐！”诸葛灵溪啐了一口，“何其恶毒的女人！害死了多少咱们的同道？帮助罗刹鬼做了多少丧尽天良的实验？结果就这么轻易死了。实在是太便宜她了！”

“就是，老子觉得非常不解恨！”赵光华忿忿道。

“行了，继续挖吧。”我说道，“何必跟死人较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