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执这个问题问的很突然，周清被裴执这个问题问得怔住了。

她瞳孔微缩，随即眼神失焦。

打算做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看似平静底下却翻涌着激动、悲伤、期待和恐惧的心湖里，激起了新的、更加茫然的涟漪。

过去六年，支撑她活下去、从废墟里挣扎着爬起来的唯一信念，就是查清父亲死亡的真相，还父亲一个清白，让作恶者付出代价。

她所有的努力、算计、隐忍，甚至包括最初接近裴执的那份不纯粹，都是为了这个目标。

现在，当证据以一种戏剧性的、父亲亲手布置的方式出现在眼前，真相似乎触手可及时，裴执问了这个问题。

水落石出之后做些什么？找到真相，然后呢？将证据公之于众？送该进监狱的人进监狱？看着陆家，又或许还有裴家身败名裂？然后呢？她的人生呢？

那些被掩埋在岁月尘埃里的痛苦和冤屈，就能一笔勾销，化为云烟吗？

父亲能回来吗？那个温暖的家能复原吗？

不能。

永远不会。

周清这六年来所有的精力的投掷在找出真相这件事情上，这个事情就是她活下去、一直坚韧的精神支柱，至于找到真相后的生活，她没有认真地构思过。

如果硬要给一个答案，那就是先陪着母亲治疗，一起战胜病魔。

但这不可能占据她全部的生命，不可能占据所有的生活。

她也不会跟裴执说这些。

周清缓缓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鸣章园静谧的夜色和远处城市阑珊的灯火。她的背影在宽大的玻璃窗前显得有些单薄孤寂。

她摇头。

“我不知道。”

声音很轻，很轻，虚无缥缈，像悬在空中。

以前，周清把找到真相当做目标，而目标自然是一个终点，但是现在她心里却有一点茫然空虚的感觉。

终点也是一个开端。

是什么的开端？

幸福美满生活的开端。

对，她在看着母亲因为病痛饱受折磨的时候无数次地在心底说过这句话。

她也以为找出真相她跟母亲便会开启幸福美满生活。

但……这中间的路还有好长好长啊。

母亲的病，还有……

她转过身，看向裴执，眼神的情绪极其复杂。她不确定真相造成的后果会不会影响到裴执。

而且，她所做这一切，已经对裴执造成了伤害。

或许外人又或者是裴执没有办法理解周清，她从小在那么和谐美好幸福的家庭里长大，切身体会什么是爱情什么是相互扶持，而且周清早慧，早就塑造了自己的爱情观与价值观。

六年前发生的一切冲击着她的价值观，但她本性以及在周渊骅的影响下，就注定了她是一个正直的人，所有她有强大的内核。

她的爱情观并没有变化。

如果她与裴执之间是相互利用，是交易的关系，周清心中不会有任何的愧疚。

她以为裴执这样的权势地位早就看遍了所有女人的把戏，而且他也有着不近女色的传闻。周清最开始使劲浑身解数，不过是想要获得裴执的好感、喜欢，得到他的垂怜，然后她再见机行事，想方设法去从他身上去要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在一开始，裴执就扰乱了她所有的计划。

她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使伎俩，裴执就直接把她安排进了裴氏。所得到的一切都太容易了，她没有想过裴执会是这样一个人。

只要不讨厌，只要他心情好一点，就能够给她那些以为很难得到的一切。

是她的眼界和格局都不跟裴执在一个层次。

就是这样，周清心中才会产生愧疚的感情，她给裴执的不过是那些所谓的虚情假意，但她得到了太多。

周清的这份愧疚在察觉到裴执真的喜欢上她的时候达到了一个峰值，所以她才想要抽离。而这份愧疚达到巅峰是在周清意识到自己的感情的时候。

她无法忍受自己的爱情是这样的开始。

而她是这个开始的罪魁祸首。

周清想，她大概也是病了，相比较失去一个爱她的人，她更害怕自己被裴执这样深沉地爱着。她宁愿自己承受亲自将所爱之人推远的痛苦，也不希望再这样下去。

从周清的眼里看到了愧疚、痛苦与纠结，裴执心一沉，莫名开始慌乱起来。

他不该问这个问题。

现在的他还没有做好听周清回答的准备。

在周清要张嘴的瞬间，裴执伸出手制止了她的回答。

“你不用告诉我。”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还有一刻钟就到了周清的生日。裴执不想要这份沉重的气氛蔓延到那个时间。

他动了动唇角，勾起了一抹笑。

“你饿了吗？”

周清表情彻底愣住，话题转变得太快，她一时间跟不上。

顿了几秒，她摇了摇头。

晚上吃得很多，她并不饿。

裴执又问。

“那还能吃一点点东西吗？”

周清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裴执不像是会问这种问题的人，而且，他今天晚上特意找她，应该不只是他查到了王晟与杨舒之间关联的资料。

这些东西，他可以直接带给她，而不是还要让她来鸣章园。

电光火石之间，周清终于想起了另一个原因。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裴执见到她这个动作，就知道她反应了过来。

“这两天我跟阿姨学了一下，也许煮的不那么好吃，但我还是想亲自煮长寿面送给你。”

裴执顿了一下。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尝一下好吗？”

今年他过了一个很美好的生日，所以他不想要错过周清的生日。

哪怕他们现在的关系有些奇怪。

这样的语气跟裴执这样的人实在是不搭，周清低下头不想再看裴执看着她的眼神里那总带有的祈求。

裴执却以为她这是拒绝，眼里的光逐渐暗淡了下去。

他努力笑了笑，却很勉强很苦涩。

“没事，不想吃也没有关系。”

他还准备了其他东西，但，或许她也不会想要。

周清猛地抬头。

“我说不想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