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时，明月居。

窗边，端坐在棋局前的裴寂，半边脸被东边的烟火映照，轮廓分明，如切如磋。

他刚落下一枚黑子，对面的人便惊异道。

“你居然要搬回宫住了？”

对面坐着另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太医的衣服，旁边还有个药箱。长相是偏清秀的类型，虽看着比裴寂年岁小些，但倒是沉稳。

“嗯。”裴寂答。

蓝书鹤沉吟了一瞬，颔首说：“也好，你若在宫里，我也能时常和你见面，不必再私下……”

“太子！”这时，空烬突然撞开们，快步而来。

蓝书鹤蹙眉，侧头笑说：“空烬啊，你跟着你家太子修行这么久，怎还是如此毛毛躁躁的？”

“见过蓝太医。”

空烬规矩行礼，随即转头看去面色沉静的主子。

“太子，东街那边，出大事了！围了好多百姓。听说，是楚家小姐……”

“楚家小姐？”蓝书鹤扬眉打断，“哦？可是那个，最近一直纠缠着你家主子的楚家小姐？”

空烬的应答话语，还在嘴边，屋子里烛光一闪！

对面，原本盘坐蒲团上，还在沉静滚着佛珠的男人，已经消失不见。

只余桌前，那一缕本该蜿蜒往佛堂前的青烟，早已乱了方寸，湮没在外面的盛京风月里。

等那辆玄木马车，到了东街市口时。

今夜的灯火秀，正处于最“热烈”高涨之时，几乎全程的百姓，都堵在了前方的酒楼门前。

马车刚停下，车帘被人甩开，里面的禅衣身影，霎时冲到街口。

月色里，那整洁的禅衣领口微乱。

连往日如黑绸般半披，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的青丝，也在风儿里，难得的躁了几丝。

但很快，他脚步顿住。

前方，冲天火光下，少女一身粉色裙装，站在被楚青和路星池几人隔开的小空地里，如宝儿一般团团护住。

胳膊没断，腿没折。

脑袋更是在该放的位置，待得好好的。

小脸红润，鼻尖粉粉，没有一点出事的样子。

即便四周众百姓，都在扬声鄙夷着“楚家小姐如何的不要脸，如何的去舔小郡王……”她也没有半点异样。

反而是嘴角冷笑着，下巴高扬，自在得像是在看一场大戏，眼神里更带着……跃跃欲试！

那个将人吃定了的眼神。

他曾在后山初遇，她第一次盯住他时，见过。

裴寂站在对街，微乱的气息，在这一瞬平止……登时沉暗的脸色，写满了无语。

他垂下头，低嗤了声，像是被气笑了。

但……袖下，紧攥了一路的手，却是悄然松开。

四周的议论声逐渐高涨。

雅间纱帘下，姜轻璃抱着衣服，犹在往外大喊：“没错，我是楚家的小姐！”

“我和小郡王早有婚约，今夜之事，合情合理……”

“楚家小姐？”一道烟青色劲装的男子大步走出，冷笑扬声，“我楚青怎不知，我还有第二个妹妹！”

姜轻璃看着走出来的楚青，脸色骤变！

楚青，他怎么在这？

“哥哥，只因我太爱慕小郡王，做出了出格之事，哥哥就不认我了吗？”她还在学楚姒的声音骄纵说

百姓们低语。

“啧啧，这楚家女做了脏污事，楚家竟当场不认人？这楚家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姜轻璃嘴角升起的冷笑，在看到，楚青身后那道粉裙身影时，瞬间崩裂。

少女步伐轻缓，满脸笑意：“哦？你是楚姒，那我又是谁？”

她仰起小脸，明媚容颜在烟火下，让众人看了个分明！

这才是楚家小姐！

那上面那个女子，又是谁？

“早知表妹喜欢小郡王，直说就好，何必背着我，拿我的名誉，去和小郡王行这等污秽之事？”

“表姐我又不是小心眼，知道你们如此恩爱，定不会阻挠的！”

楚姒又看去了萧慕川的方向。

“今夜，诸位公子和全城百姓，都见到小郡王和表妹感情交好，我楚姒自是乘人之美，我和小郡王的婚事，便至此作罢了吧！”

这可不像是，上次在宫里了。

长公主能堵住宫里悠悠之口，还能堵住这些在场的公子哥和百姓们吗。

一直在呆愣中的萧慕川，突然回了过神，原来楚姒搞些，就是想了断婚事？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狠厉！

“楚姒，我们的婚事是你父亲，求旨联姻所下！可不是你说作罢就作罢了的！”

再说了，今夜就是一些百姓和年轻公子，谁敢去陛下跟前，亲自作证？

姜轻璃眼神惊诧。

萧慕川何时，这么在意他和楚姒的婚约了？

“闭嘴！”

裴瑜阴沉着脸，从暗光里走了出来。

对上那双失望透顶的严厉眸子，萧慕川瞪大眼睛：“舅舅……”

裴瑜居然也一直在场，那他岂非同样看完了全过程？

萧慕川脸色灰白，再也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重重跌坐了回去。

“你自己做了什么丢人的事，不知道吗？还在这诡辩！来人，把小郡王带回去！”

他说完，背转过身，满脸抱歉对楚青和楚姒道。

“此事，本皇子回去和皇姐商议，定会给楚家一个说法的，不会委屈了楚小姐。”

裴瑜带着萧慕川匆匆走了。

楚姒知道，五皇子亲眼目睹，自不会明摆着偏帮着萧慕川。却没想，他能如此明事理？难得啊。

同时看着裴瑜离去的，还有街道对面，另一个禅衣身影。

只是裴寂的清玉眸子，在盯着裴瑜背影时，微微眯起，多了几分其他的幽深色泽。

忽有风起，拂起他的袍袖。

一阵熟悉的檀香气息萦绕而来。

楚姒转头，看去对面街角。

可那里只剩下散去的人群，什么也没有。

她皱了皱鼻子，奇怪。

明明闻到味了。

“哼！这该死的萧慕川，我真想把他给一刀宰了！”楚青还在那气愤不止。

楚姒收回眸子，挽住哥哥的手，盯住在那雅间里，瑟瑟发抖中的姜轻璃……

“哥哥，这场戏，还没唱完呢。”

街上的是结束了。

可回府后，还有一大场呢！

街头热闹渐散之时。

一处静谧的街口，裴寂早已回到了玄木马车里，安然静坐。

帘子一掀，蓝书鹤冒着夜露，钻了进来。

“查清了，萧家那小子，和楚家的表小姐，是一前一后到了酒楼。”

不过，这两人再偷摸幽会，也不会那么蠢，在大街上做到供人“赏玩”吧。

裴寂眼眸半阖，没说话。

蓝书鹤神色严肃，又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正是裴寂的玉笛。

“这是我方才，在那酒楼房间角落找到的。”

“另外……今夜，萧慕川去之前，特意换了身雪色白衣。”

蓝书鹤眼神逐渐加深，声音跟着沉了几许。

“无论是这玉笛，还是那现场遗落的白衣外裳上，都被人弄了点东西。”

药性不重，能让人控制不住，但不会完全失去理智，连本人也觉察不了自己悄无声息间中了药。

听到这，裴寂眼波流转，想到了什么，滚动佛珠的动作微滞，唇角噙起一抹深笑。

又转瞬消失。

蓝书鹤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心想难怪方才阿寂去的那么急，他肯定是先发现了，有人利用他去算计人了。

他又看了眼裴寂，沉声说：“是谁算计的，我想，你心里应该已经有数了。”

“今夜的事，谁最得利。只有那一个人。”

蓝书鹤神色再次凝重了些，眉心皱起。

“阿寂，这个楚家小姐，心机叵测。为了退婚都能搞出这样的事，以后，你还是少和她接触。”

“我知你和她交涉，也是为了分裂五皇子身边势力。”若尚书府，和长公主联姻，尚书府自是偏帮着五皇子一派的。

他又道：“若是不得已，我去帮你和她交接。”

外面车头的空烬，张了张嘴，没说话。

一直沉默不语的裴寂，终于在这时，缓缓抬起脸。

清玉面庞映着半轮月色，既冷寂，眸底又带着一丝逼人暗光。

“你也知，她的手段多着呢。”

“所以，还是我自己来吧。”

那小女子心机深沉。旁人，可受不起。

蓝书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