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谢云归的反应，裴照野终于放下了些许警惕。

——起码还能够听得进去话，不至于脑子一热，直接选择了回溯时间。

“谢云归。”裴照野沉下声音来，又叫了他一声。

“我在听。”谢云归平静地说。“她说了什么？”

“她说，在更长时间之后，她还有可能回来，现在就是她想要看到的未来了。”裴照野紧紧地盯着谢云归的反应，准备如果谢云归一有什么动作，就直接把他打晕——人都晕过去了，应该就不能再使用异能力了吧！

谢云归扯了扯嘴角，他冷笑了一声，看着裴照野：“她说出这种话，你就相信吗？”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在骗你？她根本没有这样的异能，怎么可能会在死亡那么长时间之后仍然回来！”谢云归懒得和裴照野继续辩驳，在他看来，裴照野已经被江星睨的话骗走了。

她用这样的借口精准地戳中了每个人的想法——她还会回来吗？是不是只要他们继续生活下去，就能够看到她回来了？

谢云归经历了这么多次江星睨的死亡，对于江星睨的说法，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是江星睨给他们生活下去的一个期望，也是江星睨不让自己回溯时间所找出来的理由。

说实话，谢云归觉得最后这个可能性很大。

“那你看过未来了吗？”裴照野冷冷地质问了一句。“你真的看到过她死亡之后，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吗？”

这一句话在说出口的一瞬间，让谢云归愣了一下。

他的确没有继续往前走过了——江星睨都已经死亡的未来，对于谢云归来说，自然没有理由让他继续活下去，去看看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但是这个反应刚好让裴照野露出来了一个微笑：“所以你根本没有看到过未来，那你凭什么能够确定未来江星睨就不会出现了呢？”

“她明明和你一样，是能够预知未来的能力者，凭什么你能够把自己看到的未来当成未来，而把她说出口的话语当成谎言，只是欺骗我们的理由呢？”裴照野盯着谢云归的表情，缓缓逼问着。

“谢云归，你到底真的是为了她好，还是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心底的那一点私欲？”

宋觉霄蹙了蹙眉，纵使她和裴照野立场相同，不能让谢云归继续回溯时间，但是听到裴照野的这些话，也觉得……

太过了。

这些问题太尖锐了。

谢云归大概没有这样的想法，但是在这样的质问之下，他也有可能会怀疑自己，他对于江星睨的执念已经很深了——他们所有人都是如此。

“……”谢云归冷笑了一声。“这就是她想要你说出来的话吗？”

裴照野同样在笑，眼中却是一片冰凉的冷意：“这话也太让江星睨失望了吧——还是说，你觉得江星睨就是这样的人？”

“她让我转告你的是另外一句话。”

“不管从来多少次，倒流的时间总会走到尽头。”

“她让你别把你自己的时间，你的全部人生，全部浪费在她身上了。”

谢云归和裴照野对视了一眼，他们都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他们不可能就这样放弃江星睨。

但是谢云归的确可以被这样的理由成功说服，短暂地放弃回溯时间。

＊

江星睨最担心的谢云归的问题解决之后，留给他们的，就是死亡之后不同的问题。

比如尸体到底要怎么处理。

在场所有人之中，只有陆衔青有过死而复生的经验。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陆衔青的身上。

陆衔青的神情茫然，不知道是因为江星睨突如其来的死亡而茫然，还是对于所有人把目光落在了她身上的茫然。

总之陆衔青很懵逼。

“……看我干嘛？”陆衔青看了一会儿江星睨的尸体。“我们走吧。”

惯常死去活来的小姑娘根本没有意识到人的尸体对于生者来说到底有多么重要，更不知道所谓“落叶归根”的意识。

她习惯了每一次死亡就把自己的尸体扔掉，然后从新的躯壳之中重生。

而现在，对于江星睨的死亡，和尚未到来的重生，他们完全不知道江星睨可能会以什么样的姿态重生。

尸体要留下来吗？

如果火葬了之后变成骨灰，还能重生成功吗？

还是说必须土葬？

给江星睨准备的棺材是不是应该薄一点？如果棺材太厚，导致她醒来的时候没办法打破棺材怎么办？

如果把她冻起来，等到她醒来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太冷？

他们是不是应该在棺材里面放上报警器，如果棺材盖碎掉就直接吱哇吱哇乱叫提醒？

苏砚知垂下眼帘，看着江星睨手中的枪——还是前段时间自己偷渡给她的。

他很难想象江星睨居然就这样死亡，脑海之中属于杀手的本能在向他叫嚣，留下照片记录，刚好你还接了一单要杀死她的，你可以趁此机会坑点钱来。

但是苏砚知却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死呢。”苏砚知轻笑了一声。“如果你不回来的话，我就要把你换成钱了。”

他知道江星睨听不到，就这样想到什么威胁什么：“温暖的队友变成了冰冷的金钱。”

然后他把江星睨抱了起来。

“我们走吧。”他说。“带着她回家。”

尸体大概是不能上飞机的，但是好在苏砚知在这里。

他现在可以细细地把江星睨体内的外来东西都挑出来，把她的裂缝缝合起来，把时间在此时此刻静止，保留着江星睨的身体直到他死为止。

他低下头来，亲昵地贴了贴江星睨的脸颊：“你还是落在我的手里了。”

“……我从来没想过你真的会死。”

＊

“你们明明知道，她不一定会活过来的，对吧？”鹿鸣刚刚哭完，声音之中仍然带着哭腔。

既然如此，为了这样一个可能性，考虑这么多的问题，到底有什么用处呢？

答案其实也很简单。

萧既明回过头来，看着她，低声说：“但是我们需要。”

活着的人需要通过考虑这些问题，对未来报以希望，让自己相信她会回来，去接受眼前的事实。

死去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唯有生者还需要承受至深的绵延不断的疼痛，想方设法让这种痛苦更加浅淡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