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聿迅速敛起外泄的情绪，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江稚鱼的手背，示意她起身。

江稚鱼连忙用袖子拭干脸上的泪痕，低头站到一旁。

裴延聿沉声道：“请殿下进来。”

书房门被推开，三皇子李裕一身常服，带着些微夜间的凉意走了进来。

他脸上原本带着惯常的、略显散漫的笑意，可一脚踏入书房，感受到屋内异常压抑凝滞的气氛。

再看到裴延聿那双明显红肿未褪、带着血丝的眼睛，以及站在一旁眼眶同样泛红、明显刚哭过的江稚鱼，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慢慢敛了起来。

“这是……”李裕眉头蹙起，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出什么事了？我才从宫里出来，就听街上沸沸扬扬传了些混账话，本来还不信，特意过来找你喝酒问问清楚……你们这……”

裴延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抿紧嘴唇，没有立刻回答。

江稚鱼福了一礼，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殿下。”

李裕看看裴延聿，又看看江稚鱼，心里猜到了七八分，脸色也难看起来：“外面传的……难道是真的？卫老侯爷真干了那等混账事？用虎符和丹书铁券逼父皇下旨赐婚？”

裴延聿从喉间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算是默认。

“岂有此理！”李裕顿时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旁边的小几上，震得托盘里的碗碟哐当作响，

“卫铮他是老糊涂了还是疯了？！镇守边关的功勋是让他这么用的？逼婚？！还是用这种自毁长城的方式！他那个孙女是个什么天仙不成，值得他赌上一辈子名声和倚仗？”

他气得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猛地站定，看向裴延聿：

“我就说那卫瑶肯定不是个好的！真要是懂事知礼的姑娘，能把自己祖父逼到这份上？能眼睁睁看着老爷子把保命的东西都交出去换一桩强扭的瓜？这心思……深得很呐！”

他越说越气：“现在满大街都传遍了，说你要娶平妻，还是定北侯府的姑娘。我起初只当是哪个不开眼的混账东西造谣，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这消息传得这么快，这么广，若说背后没人推波助澜，鬼才信！肯定是他们卫家自己放出去的风声，想造成既定事实，逼你就范！”

裴延聿听着，脸色越发冰寒，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李裕喘了口气，看着裴延聿难看的脸色，放缓了语气，带着关切和担忧：“父皇定了日子？”

“……三日后。”裴延聿的声音干涩。

“三日后？！”李裕倒抽一口凉气，“这么快？！这是根本不给你转圜的余地！”他拧眉沉思片刻，忽然道，“装病！”

裴延聿和江稚鱼同时看向他。

“对，装病！”李裕眼神亮了起来，压低了声音，

“眼下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你先称病，病得越重越好，重到下不了床，办不了事，更别提成亲！把这婚期先拖过去再说！时间拖得久了，或许就有转机！”

裴延聿目光微动。这倒不失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虽然憋屈，但至少能暂缓眼前的危机。

他看了一眼江稚鱼，见她眼中也露出一丝希冀，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当夜，丞相府便悄然请了太医。

次日清晨，一个惊人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般飞遍京城——裴相裴延聿昨夜突发恶疾，中毒昏迷，性命垂危！

丞相府顿时乱作一团，府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探视。

太医院的院判和几位圣手被急召入府，诊治了大半日，出来时个个面色凝重，摇头叹息，只含糊其辞地说“毒性猛烈”、“情况危急”、“需静观其变”，坐实了裴相危在旦夕的传言。

江稚鱼一身素衣，不施粉黛，日夜守在病榻前，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喂药擦身，亲力亲为，任谁看了都是一副肝肠寸断、强撑着的模样。

消息传到定北侯府，卫瑶先是不信，带着人就直接冲到了丞相府门口。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衣裙，头戴珠翠，脸上甚至还带着些新嫁娘般的期盼和骄矜，与丞相府门前一片愁云惨淡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对着守门的侍卫厉声呵斥：“让开！我要进去看看裴相！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定是有些人照顾不周！说不定就是那扫把星克的！”

她话音尖锐，竟是想直闯进去。

侍卫得了死命令，岂容她放肆，立刻上前阻拦，双方在府门口便起了争执。

吵闹声惊动了里面，管事匆匆出来，面色为难却态度坚决：“卫姑娘，相爷病重，需要静养，太医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请您回去吧。”

“静养？我看是心里有鬼吧！”卫瑶柳眉倒竖，指着里面，“肯定是江稚鱼！是她害了裴相！不然怎么会这么巧？我要进去亲眼看看！”

她说着又要往里冲。

正在此时，内院得到消息的江稚鱼走了出来。

她脸色苍白，眼下乌青，身形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被沁儿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她看着门口打扮得光彩照人、咄咄逼人的卫瑶，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哀伤。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卫姑娘，我与夫君成婚至今，他一直康健无恙。为何昨日陛下刚赐下婚旨，姑娘即将入府，夫君便突遭如此大难？莫非……是这桩婚事惹得天怒人怨？”

“还是说，姑娘与夫君的八字……果真如此相克？”

她这话语气柔弱，没有丝毫指责，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卫瑶脸上，也将“卫瑶克夫”的嫌疑，明明白白地抛了出来。

周围围观的下人和渐渐聚拢过来的百姓顿时窃窃私语起来，看向卫瑶的目光变得惊疑不定。

卫瑶被噎得满脸通红，又气又急：“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分明是你自己没照顾好！关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