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止鹤憋着一肚子火气回了丞相府。

梅园里，裴延聿还是裹着厚厚的大氅，半躺在软榻上。江稚鱼挨着他坐着，手上在剥橘子。

“怎么样，老侯爷听进去了吗？”

江稚鱼看大哥脸色不好，心里基本猜到了结果。

江止鹤掀袍坐下，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大口。

茶水有点烫，他“嘶”了一声：“快别提了，那老倔头，我好心好意提醒他，四皇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心思深得很，他倒好！”

他把茶杯一放，学着卫铮的腔调，眉毛都要竖起来了：“你们江家打的什么算盘？不就是看不得我孙女好吗？怕她压过你妹妹一头？假惺惺装什么好人！我们卫家的事，用不着你们操心！”

江止鹤气得拍了下桌子：“听听！听听！这叫人话吗？”

“我好心当成了驴肝肺！简直就是跟石头说话！他满脑子就想着抱上皇家那根大腿，管他四皇子是人是鬼！我看卫瑶那丫头这么死心眼，根儿就在他身上！”

裴延聿咳了几声，脸色有些苍白，眼神确实这几日少有的清明。

他轻轻拍了拍江稚鱼的手背，对江止鹤说：“大哥消消气，你我早料到了。卫老将军现在……是什么也听不进去。”

“他把所有的宝，都押在这次结亲上了。谁去劝，他都会觉得是挡他卫家的路，特别是江家和丞相府。”

江稚鱼把剥好的橘子瓣递到裴延聿嘴边，看他吃下去，才小声道：“卫老将军心疼孙女是真的，但这般激进，委实不太好。四皇子那人肚子里弯弯绕绕，比海还深。卫瑶嫁过去，是福是祸真不好说。最怕的是……”

她停了下，眉头皱紧的：“卫瑶要是真成了皇子妃，以她恨我的程度，以后麻烦肯定更多。日后这丞相府，只怕又有热闹了。”

裴延聿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安心：“放心，李肴不会真让她当正妃。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卫老将军把兵符交出来。”

江稚鱼叹了口气。

兵权，又是兵权。

这冷冰冰的东西，牵着多少人的命，弄出多少惨剧。

她摸了摸自己有点鼓起来的小肚子，一丝担心爬上来。卫瑶手段那么狠，连没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她当了皇子妃，只会更无法无天。

“我们目前虽是在躲，但其实以退为进。”

裴延聿看着她，低声说道，“如今我称病在府，一动不如一静，稚鱼，你自己也得加倍小心，府里更要盯死。”

江稚鱼点点头，刚想说再好好查一遍府里的人，门外丫鬟来报，说大长公主府送帖子来了。

江稚鱼接过那烫金的帖子，打开一看，是大长公主李静安，三天后在她府里摆赏菊宴，请她过去赴宴团聚。

“大长公主？”

江稚鱼有点意外。

这位皇帝的亲妹妹，四十出头，守寡很多年，脾气硬得很，在皇室里地位很高，连成嘉帝都让她几分。

李静安平时很少出来，跟大臣们的家眷没什么来往，更少主动宴请宾客。

这次突然给她下帖子……

裴延聿看了眼帖子，眸关一晃：“静安长公主？她怎么想起请你了？”

江稚鱼摇摇头：“不知道。或许是听说你病重，我一直在府中未出门，想借机探探风声？”

“毕竟皇子们的心思，她作为亲姑姑，可能比一般人更清楚点。”

她说到此，有些拿不定主意：“这宴，我去还是不去？刚说了要小心。”

裴延聿想了想，道：“去。”

“静安长公主还算识些道理，不会乱来，她下了帖子，不去反而不好。”

“正好，你也出去透透气，多带些人，若是宴会上有任何问题，随时让人回来报信。”

江稚鱼看着裴延聿刻意化的苍白的脸，点点头：“好，我去。”

三天后，江稚鱼收拾好，带了沁儿和几个靠得住的护卫，坐马车去大长公主府。

公主府气派无比，门前车马长队。

江稚鱼递了帖子，被丫环客客气气地领了进去。

园子里，暗香浮动，摆满了各类名贵菊花，开得正热闹。

来客基本都是皇亲国戚、高门大户的女眷。她们成群结队，小声说着话笑着，气氛极好。

江稚鱼找了个稍微偏点的地方坐下，沁儿警惕地站在她身后。

她端起茶杯，却没有喝，随便看了看四周。

很快，她就看到了两个人，虽然猜到他们可能来，但心里还是一沉。

——卫瑶和四皇子李肴。

卫瑶今天明显是精心打扮过，一身崭新的鹅黄色宫装，显得她脸色不错，但眉梢眼角的傲劲儿，还是藏不住。

她紧紧跟在李肴旁边，眼神时不时扫过别人，带着种“瞧见没，我才是未来皇子妃”的春风得意之感。

李肴依旧一贯的温文尔雅，玉树临风。

他与人交谈十分得体，且有风度，引来不少千金小姐偷看。

但他对卫瑶明显十分照顾，时不时偏头跟她说句悄悄话，逗得卫瑶脸都红了。

李肴眼睛一扫，看到了坐在角落的江稚鱼。他眼里的笑好像更深了，轻轻拍了拍卫瑶的手背，小声说了句什么，就领着她直接朝江稚鱼这边过来了。

江稚鱼放下茶杯，心里加了小心。

“裴夫人。”

李肴走到跟前，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温和笑容，“有些日子不见了，裴相身体可好些了？。”

卫瑶站在李肴边上，一看到江稚鱼，恨和嫉妒“腾”地就冒上来了，眼神像刀子抹了毒

她抢在江稚鱼开口前，扬起下巴，用一种故意拔高、带着命令的调调说：“江夫人，见到本郡主和四皇子殿下在这儿，你还不赶紧起来行礼？”

空气瞬间冻住。

周围离得近的几位夫人小姐都听见了，纷纷扭头看过来，眼神各不一样。

江稚鱼坐着没动，连看都没看卫瑶一眼。

她就那么平静地看着李肴，稍微点了下头：“见过四殿下。”

这才转向卫瑶，语气平淡：“卫姑娘，此话何来的道理？”

“你与四殿下是有婚约，但婚书尚未交换，婚礼也没办，此刻，你还是郡主，而非皇子妃。按规矩，该是你向我行礼问安才对。”

“怎么了，莫非，卫姑娘是觉得自己的身份，已经比皇家规矩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