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聿依言进来。

天色渐黑，因为院子的地势较高，从窗外看去，能看见下面，万家灯火璀璨。

今日可是除夕。

不用置身其中，裴延聿也能想象到，那些阖家团圆的人，此刻该有多么的热闹。

而他们府中，因为全府都紧张地等着小少爷，或者小小姐诞生，所以并没有准备太多的东西，只是买了些瓜果，好菜，连酒都没准备。

裴延聿坐在江稚鱼旁边，抱着她，问：“夫人新年有什么愿望？”

江稚鱼：“不说，愿望怎么能说出来呢，说出来可就不准了。”

“那是跟老天爷许的。”裴延聿目中含笑，“若我是你的许愿对象，你想许下什么愿望？”

江稚鱼想了想：“那……新的一年，希望我的夫君可以平平安安，诸事顺遂。”

“只有这个吗？”裴延聿微微抚了下她的发丝，“关于你自己，没有什么想要的？”

“我这一生，”江稚鱼双眼微弯，“已经何其有幸，不敢再希求更多，哪怕粗茶淡饭，我也只愿你与孩子平安。”

话音刚落，那万家灯火处，忽然绽起烟花，传到这时，声音已经不大，不会惊吓到腹中的孩子。

但也可以完美的观赏到那些璀璨的烟花。

这也是裴延聿在挑选院落时，重点考虑到的东西。

夜色为布，那一束束的烟花，竟是无比好看，江稚鱼从未感到过这般的满足，她偏着头，靠到裴延聿怀中，刚想说什么，忽然又觉得腹部一痛。

这一下，竟是比刚才清晰许多，让她不禁皱起眉头。

裴延聿注意到，连忙问：“怎么了？”

江稚鱼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可能，可能是他想出来了。”

裴延聿心扑通一下，脑子都有些空白，他反应一瞬，立马高声唤人：“找府医，找府医来！”

早就在外面待命的全府上下，连忙出动。

卧房内，早就上了暖炉，里面没有丝毫寒意。床褥和装饰。全都换成了水蓝色，这是府医的主意。

说此类颜色，可以很好的帮助夫人放松心情。

裴延聿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整个产程，从腹痛到生产，可能需要半日，甚至一日的时间。

他彼时，无比错愕的问：“不是，不是生下来就好吗？”

“确实是生下来就好，”府医解释道：

“但夫人的骨骼，需要为孩子打开一条通道，这需要六七个时辰，在此期间，夫人最好有一间安静而又舒适的房间，再准备一些补品，但不能大补，否则会落红较多。”

于是，裴延聿便准备了这么一间房，里面从床铺，到热水桶，暖炉，以及稳婆，府医会用到的所有东西，都一应俱全。

江稚鱼很快就被她抱了进去。

躺在松软的床上，她才觉得腰腹舒服些许，这疼痛是一阵一阵的，若不疼还好，与平日无太大区别。

若是疼起来，总是让她控制不住地皱眉。

裴延聿坐在床边，让她捏着自己的手，问：“感觉如何？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江稚鱼记得母亲跟自己说过，从开始疼就会一直遭罪，只会越来越疼，一定要在前期吃点什么，补充体力。

因为到后面，即便很饿了，也会疼得没有意识吃东西。

到时候若是孩子临盆，没有力气，就很难生。

想到这，她便点点头。

裴延聿立马挥手，让人将早就备好的饭菜端上来，没有辛辣或者发酸的东西，都是些香甜，或者咸口，非常丰盛，地上爬的水里游的，都包含在内。

江稚鱼苦笑不得的问：“这是年夜饭吗？”

裴延聿点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嗯，你想吃什么，我喂你。”

此刻，腹中暂时还没什么反应，江稚鱼便微微扬起身，往桌上看了眼，一眼便看见酱肘子。

她立马道：“我要吃这个！”

裴延聿对她居然会喜欢酱肘子这道菜，一直都感到奇怪，也觉得有几分好玩。

每次都不免想象江稚鱼那么小小一只，却抱着一大只肘子啃的模样。

但此刻她到底是啃不了。

裴延聿便小心翼翼地扒下一块软肉，用勺子喂她：“张口。”

江稚鱼乖乖张口。

江南的酱肘子，滋味似乎更偏甜一点，吃得江稚鱼忍不住眯眼：“好吃。”

裴延聿又转身舀了一勺，再回头，却见江稚鱼又捂着肚子，缩成一团了。

他心都要疼化。

“没事没事，我们稚鱼是最棒的。”他连忙安慰着，恨不得以身代受，哪怕疼两倍都行。

江稚鱼忍不住被他这哄小孩似地语句逗笑了。

就这么捱到下半夜，疼痛来的一阵比一阵急促，江稚鱼浑身都是汗，总觉得有些意识不清，但又能感觉到裴延聿紧紧抓着自己的手。

他还在，还在身边……

江稚鱼便回握，心中踏实几分。

可后面，她实在连回握的力气都没有了，喊也喊不出声，府医把脉，稳婆也换了洗净的衣服进来，看了看，道：“已经开的差不多了，大夫，可以准备接场了。”

府医连忙再跟裴延聿确认：“大人，您，您一定要留在此处陪伴夫人吗？可能会冲撞了您，并且生成的情形实在……”

“别再多说，专心照顾夫人，”裴延聿眉头紧锁，眼神一刻都没有离开江稚鱼身上，“她是我夫人，什么样我都不会介意，更不可能冲撞。”

府医便拧了把汗，连忙和稳婆配合着，心里念叨一定要万事平安。

否则他就是死了，恐怕都会被裴延聿从坟里拖出来鞭尸。

后半夜，全府都提心吊胆，所有人都能听到夫人的痛呼声，所有人都心疼无比地站在外面祈祷。

这世上已经很少能遇到这么温柔善良的主了。

可千万不能出事。

裴延聿死死忍住，到底也没将泪水憋回去。

他知道生产很辛苦，却也没想到会这么辛苦，竟把她那么细心呵护的小鱼儿，伤的无助哀嚎，眼中都能看见血迹。

他紧紧地握着她满是汗水的手，竟跪在旁侧，一遍又一遍的轻呢：“马上就会过去的，稚鱼，我在，马上就会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