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稚鱼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问道：“他……最后可有话留下？”

夜风的眼前，是裴延聿浑身是血，站在房门内将自己推了出去，让他走的画面。

他心中更加悲痛，重重磕了个头：“主子命我等撤离，让我们……离开京城……可是。”

夜风突然抬起头来，他那猩红的双眼中满是不甘：“夫人！我等愿拼死救出主子！”

“拼死救出主子！”

身后众多暗卫，齐声低吼。他们虽压着声音，但气势丝毫不减，身影也跪得挺直。

江稚鱼看着他们身上的伤，心中酸涩，裴延聿在最后的关头想的是保全他们，他们也丝毫不愿离开。

这世间的情感，再真挚，也莫过于此了。

“你们都快起来。”

江稚鱼说不出自己此刻的心情，但她也从夜风的神情中逐渐意识到，自己绝对不能先一步被现实打击倒。

“你们先去把伤处理好，这样模样，如何去救人？半个时辰后，我们再在此处集结。”

暗卫们得了令，又朝江稚鱼跪谢，迅速离去了。

江稚鱼转身走向房间，沁儿连忙跟上，小心地搀扶着她。

“沁儿，你也先出去，我想自己呆一会。”

江稚鱼坐在桌边，说道。

沁儿越发担心起来：“夫人……您独自一人……”

“放心，我没事。”

江稚鱼朝她勾了下唇，似是想笑一笑，却到底没笑出来。

沁儿知道自家主子一向理智，便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退出去：“……您若是有需要，随时叫沁儿，我就在门外。”

江稚鱼点了点头。

屋内，炭火早已熄灭，江稚鱼目光扫过空荡的床铺，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昨夜，裴延聿拉着她呢喃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怎么此刻便成这样了呢？

忽然，她看见床边放着一封方才未曾留意的信笺。

昨夜她入睡前没有此物，那就是裴延聿离开前留下的！

江稚鱼呼吸急促起来，她快步走过去，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是熟悉的笔迹，只写着“稚鱼亲启”。

一种说不出的预感，攫住了她。

江稚鱼的双手从来没有这般颤抖过，她小心地扯了许多次，才将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中的字迹，一如往昔般秀丽，却又晕了两滴水痕。

又或许是泪痕。

江稚鱼再也控制不住的哽咽起来，她好不容易才擦干眼，极力从泪花中辨别出字样：

「稚鱼，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抵已身陷囹圄，或已不在人世。莫要悲伤，人生终有一别，请莫要为我涉险。此路是我所选，结局亦早有所料，唯独放心不下你与孩儿。」

「李肴势大，京城已成虎狼之地，绝非久留之所。我已安排妥当，夜风会护送你与孩儿前往江南故居，那里我留下了一些东西，可保你们一世平安。忘了我，好好将孩儿抚养长大，切勿为我报仇。」

「此生得你为妻，延聿之幸。只憾缘分浅薄，未能与你白首，亦未能亲见孩儿成人。惟愿你来生，莫再遇我这般被责任枷锁，又固执之人。」

「珍重，珍重。」

大颗大颗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砸落在信纸上，洇开了墨迹，和裴延聿的泪痕交叠在一起。

所以，其实他在启程回京的时候，就已经算到这一步，留好后路了吗？

他替她们计划好了一切，却唯独没有给自己一条活路。

“裴延聿……你这个骗子……”

她终于低声啜泣起来，强装了一上午的坚强，此刻全部破碎，连肩膀都不住地抖动。

脑海中浮现出他昨夜饮酒后脆弱的神情。

他紧抱着她说“一起回家”，他吻她时那冰凉而绝望的触感……

原来，那不是醉话吗？

“昨夜那便算告别吗……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

江稚鱼失声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她哭到头脑眩晕，才终于意识到外面的天色暗了不少，心里也越发清晰的知道眼下要做什么。

“你想让我独自走。”

江稚鱼撑着桌子，站起身：“我偏不，我这一生都不会受人摆布，你也不例外……”

她自言自语的说着，眼中却更是坚毅，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起，猛然一下拉开房门。

外面的寒气灌入，她却已经感觉不到冷了，眼中只有清明和决绝。

“沁儿，去把府里所有管事和还能动的人都叫来，我有事要商议。”

沁儿从未见过自家小姐露出这样的神情，看得有些愣神，她嗯了一声，连忙去了。

前厅里，很快聚集了丞相府剩下的所有人。

除了受伤的暗卫，还有一些跟了裴延聿多年，忠心的仆从、管事。

他们自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中都是不安，等江稚鱼过来，目光全都聚焦过去。

江稚鱼站在众人面前，她未着厚衣，看着身形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

“大人之事，想必诸位都已知晓。”

她环视一圈，缓缓开口，厅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眼下情形，诸位心中清楚。四皇子不会放过丞相府，留下，只是凶多吉少。”

“你们在府中多年，我们是主仆，更似友，我和大人情深义重，眼下已经决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救大人出来，但这注定九死一生。”

江稚鱼顿了顿，继续道，“我不愿连累诸位，府中财物，诸位可自行取用，各自散去，尽快离开京城，另寻生路。”

厅内寂静，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江稚鱼。

沁儿几乎瞬间便哽咽出声：“夫人！我不走，我发誓要一直追随您的。”

她一开口，府中从裴延聿小时，便一直跟着他，如今已有二十多年的老管事也站出来道：“夫人，此处便是老奴的家，大人和夫人待我们恩重如山，如今大人蒙难，老奴岂能贪生怕死，独自逃生？”

“对！我们不走！”

“愿与丞相府同生共死！”

“救出大人！”

一时间，请愿之声此起彼伏，没有一个人选择离开。

江稚鱼看着他们，眼圈再次红了，可她即便能顺利救出裴延聿，这京城也绝对再呆不了。

江稚鱼站到众人面前，竟是对着所有人，行了一礼。

老管事心中一惊，差点跪了下去：“夫人，您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