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聿看着她被火光映亮的眼睛：“好。”

然后拿好东西，转身离开，

江稚鱼站在原地，看着跳跃的篝火，有些出神。

远处那些成功制造出神火的山民们，此刻还聚在一起，脸上有难以压抑的兴奋。

他们低声议论着，脸上带着有一丝敬畏，仿佛自己在做的，是受到神谕指使的使命。

事实上，确实也是一种使命。

北疆的夜风凌冽无比，此刻带着烟火气一起吹拂过来，

山林深处，猎户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屋内或坐或站，挤了七八个人，都是穿着旧军袄的汉子

灯芯噼啪跳了一下，迸出两点火星。

几人相互看着，似乎对于周围人非常戒备。

事实上，出现在这里之前，他们谁都没想到，周围会有谁和自己抱着相同的目的。

裴砚关为了方便威慑，从他做将军之后，就尤其鼓励士兵和将领之间相互检举揭发。

此刻人人自危。

陈联站在门外，戒备着外面的动静。

片刻后，有一人穿着深色衣装，远远的从林中来，夜风微微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乱他眼中的沉静。

陈联叩了叩木门，示意里面的人，贵客已经到了。

屋内，原本几句窃窃私语声，立即停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

片刻后，陈联道：“大人。”

裴延聿点点头：“都在里面了？”

“是的，军中一半的团练使，都在此处。”

裴延聿嗯了一声，陈联便为他打开门。

屋内噤若寒蝉，他刚进去，七八道视线便落在他身上。

这些团练使中，有两位在之前是见过裴延聿的，他们万万没想到来到此处的居然会是他！

一时，两个人都失声惊呼：“丞相打大人？！”

此话一出，那些不认识裴延聿的人，脸上都写满了意外，不可置信的看着来人。

裴丞相不是被处死了吗？！

可，可面前这位，那种久居上位的气质，确实不假。

裴延聿站在屋子中央，油灯的光晕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没穿盔甲，只是一身深色布衣，却让人不敢冒犯。

他没着急说话，而是先将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沉静如渊的眼中终于出现淡淡的笑意。

“各位将士。”

片刻后，裴延聿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屋内每个人却都能听的清晰：

“诸位都是跟着先帝，在顾老将军手底下流过血的汉子，如今委身在裴将军手下，今日既然选择来到此处，想必心中都有怨气。”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哼了一声，毕竟是一直：“流过血又怎么样？到头来连口饱饭都混不上！”

“裴砚关那狗娘养的，克扣粮饷，强拉壮丁，把北疆搞成什么鬼样子！”

他越说越激动，竟是一拳直接捶在旁边的木柱上。

一时间灰尘簌簌落下。

他身边的张团练使连忙拉住他：“哎呀许将军，这屋子本就年久失修，你可别拆了。”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将领也叹了口气：“我的兵，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拿什么去跟胡人拼命？！他自己倒好，明天还要办酒席！”

“这些粮草都是哪来的？还不是克扣出来的！”

他到底年龄大，看事情深远一些，此刻语气沉重起来。

“裴大人，我们不是不想反……实在是人手不足。”

“我们手里这点人，还不够裴家军一半。掀桌子谁都会，可掀完之后呢？事若不成，跟着我们的这些兄弟，都得死。”

屋里沉默下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这就是现实，无法回避的，血淋淋的现实。

若非走投无路，谁愿意就这样委曲求全，跪着讨生活？

裴延聿看着他们眼中的不甘，停顿几秒，终于向前走了一步。

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投在斑驳的墙上。

“各位的粮饷，会有的。”

他声音清晰，敲到在场每个人的心头：“裴砚关欠你们的，我裴延聿，会双倍补上。”

“双倍？”

这话像石子，忽然落入沉寂多年的死水潭，惊动层层涟漪。

将领们眼中都是难以置信，他们左右对视，又齐齐看向裴延聿：“丞，丞相大人……”

“您说的可是真话？”

“自然为真，虽然我现在已不是丞相之身，但诸位应当不难猜到，裴某今日，为何会来到此地。”

他缓缓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厚布包裹的物件。一层层解开。

布帛落下时。一枚青铜虎符，静静躺在他掌心。

那青铜虎符由两枚组成，古朴而沉重。

昏暗的油灯下，微微映射着灯光，泛起幽冷。

所有人都呆愣住了。

“这虎符，为何会在大人手中？”

方才发言的老团练使，此刻惊疑的问。

“此枚虎符，为先帝亲自托付于我，他早便料到四皇子会叛变，所以在他迎娶卫铮老将军之女时，就锻造了两枚真假虎符。”

“此刻，我手中这一枚，两半虎符合二为一处，刻了玉玺印，一面为阴刻，一面为阳刻，二者相合时，它们也会严丝合缝的契合在一起。”

裴延聿说着，将两枚虎符翻了一面，果真有印章雕刻！

许团练使连声音都激动的颤抖：“这，这才是真的虎符！裴砚关那孙子手里那枚，中间根本没有这个东西！”

“我不认识虎符，我还能不认识玉玺印吗？！”

裴延聿冲他点了点头：“先帝遗诏，传位于三皇子李裕。”

他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所以裴某今日到此，并非为谋反，而是拨乱反正！”

“如今，也想邀请诸位，随我清肃朝纲！”

裴延聿的话音落下，屋内所有人心中那本快熄灭的火，终于又重新燃起些许。

可他们到底还是有些疑虑。

许团练使犹豫着，终于还是在周围人眼神的鼓励下，说了出来：“可是……大人，三皇子不是……”

不是死了吗？

他们总不可能杀入京城，然后发现根本没有皇子可以即位吧？

又或者说，这天下要直接易主？！

裴延聿早便料到，他们会有这样的问题。

也早就做好准备。

他浅浅一笑，对着诸位道：“此事，大家稍等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