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聿走过来，脸上全是黑灰，他似是看出李裕的担忧，说道：“夜风已经去追了，纵火的人跑不远”

李裕点头：“裴卿辛苦了。”

江稚鱼从怀里掏出那几封信，纸张边缘焦黄卷曲，有些字迹已经晕开。

“刚才救火时，沾了水。”

她把信递过去：“我方才大致一看，裴砚关一直和胡人有联系。”

李裕接过信，小心展开，辨别着字迹。

许久后，他将信件收起：“本王知道了，此事会查清的。”

一个人影忽然闪现，是夜风。

他单膝跪在地上，行礼道：“殿下，大人，纵火的人抓到了。”

夜风挥手，示意自己下面的人将人拖了上来。

那人是个瘦小的士兵，双目无神，嘴角还渗着黑血。

已经没了气息。

“属下赶到时，他已服毒。”

夜风将头埋的更低，声音也低沉下来：“藏在左营废墟里，发现时人已经凉了。”

裴延聿蹲下身，翻看士兵的手。

虎口有明显厚茧，是常年握刀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些黑灰，与粮仓烧剩的灰烬无异。

火确实是他纵的。

“搜身。”裴延聿道。

夜风快速摸索，从士兵贴身衣物里找出一小块未烧尽的布片。

那布料细滑，与士兵粗糙的军服截然不同，上面隐约还可以看见半个模糊的标记，像是一只飞鹰的爪子。

江稚鱼接过布片，用指尖轻轻摩挲。

“这不是北疆的布料，也不是军中之物。”

裴延聿看着那标记：“胡人贵族，喜用鹰饰，此人非我朝人。”

“不必查了。”

李裕站起身，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裴砚关与胡人勾结，这胡人多半是来损毁罪证的，所以连军帐一同烧。”

“能准确的找到裴砚关的军帐，只怕对这北疆军营了如指掌。”

江稚鱼道：“引狼入室，方才之事我的猜测，难道他勾结胡人，靠此退兵？”

“或许不是勾结。”

裴延聿也冷静道：“是交易。”

“所有人都以为是裴砚关亲自率兵打退的，可他一个连军书都不曾多看的人，哪里有这样的本事。”

“胡人退兵，他给好处。或许是粮草，又或是……边境几座城的管辖权。”

“用大周的疆土，换他裴砚关的军功。”

李裕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难怪胡人退得那般干脆，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转身，在走之前，最后说了一句话：“明日，点将台。”

…

翌日，天色未明，北疆大营已动了起来。

所有依旧留在此处的士兵们沉默地集结，站了一片。

但许多人脸上还带着伤。

昨夜有人来发粮，他们吃了难得的一顿饱饭，也有兄弟选择离开军营，回到家中。

但更多人，已经无家可回了。

即便他们并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位将领。

点将台上，火把燃得噼啪作响。

李裕一步步走上去，他换上了一身玄色常服，未着盔甲，却自有君王威严。

他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下面虽集结了四十多万大军，却一片寂静，只有呼吸声。

“将士们。”

李裕开口：“想来，诸位之中，有人已经认识我了，我为大周先帝第三子，李裕，封号益王。”

台下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许多士兵瞪大了眼，没想到这位居然是传闻失踪半年，先帝亲自传位的三皇子殿下！

台下已然有一些骚动。

“父皇驾崩前，亲授虎符，传位于我。”

李裕继续道：“然四皇子李肴，竟弑父篡位，勾结权臣，祸乱朝纲！”

“北疆之苦，没有谁比诸位更加深刻。”

李裕抬手，指向身后还未清理干净的废墟。“自从本王来到北疆，听闻诸位粮饷被克扣，壮丁被强行拉来参军，田地荒芜。妻离子散！”

“本王问一下诸位，这一切，可是天灾？”

台下所有人心中都有了答案。

李裕口中的话，他们大多数人都经历过。

谁能不感同身受。

造成这一切的，是人祸。

“是那龙椅上窃国之人！是那投靠他的裴砚关之流！是他们，让你们吃不饱饭，让你们家破人亡！”

士兵们的呼吸粗重起来，攥紧了拳头。

“他们不仅窃国。更欲卖国！”

李裕声音陡然拔高：“裴砚关与胡人往来信件在此！他以边境城池为筹码，换胡人退兵，粉饰他的无能！”

“我问一下在座诸位，你们用鲜血在为家国铸起长城，便被人如此挥霍，诸位可甘心？”

群情开始激愤，有人低吼出声。

“这样的国贼，这样的君王，你们还要效忠吗？！”

“不——！”

不知是谁喝了一声，所有人都开始表态。

“绝不效忠！”

“——狗皇帝！”

“还我军粮！”

李裕抬手，压下声浪。

“我李裕今日在此立誓，必清君侧，斩国贼！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他目光如炬，终于问出最后一句话：“尔等可愿随我？”

“愿随殿下！”

石猛第一个振臂高呼，他身后的山匪弟兄们一呼百应，跟着呐喊。

“愿随殿下！”

陈联，许送等将领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越来越多的士兵跪下，声浪如潮。

“愿随殿下！”

“清君侧！斩国贼！”

李裕深吸一口气：“即日起。裴延聿为三军统帅，江稚鱼为军师，坐镇北疆。”

裴延聿上前一步，与李裕并肩。江稚鱼站在他身侧稍后。

“开粮仓！分银饷！”李裕朗声道。“让兄弟们吃饱！拿足！然后。随我——杀回京城！”

“杀回京城！”

“杀——！”

江稚鱼看着台下汹涌的人潮，看着那一张张激动而虔诚的脸，有些恍惚。

烽火，狼烟，厮杀。

一步步走到这里，终于到了这一天。

她的手忽然被握住。

那只手温热而坚定。

她微微侧头，裴延聿并未看她，依旧望着前方，身姿如松。

只是那只手，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紧紧握着她，指尖在她手心轻轻按了按。

千军万马的呼喊声中。

只有她感觉到了这一下无声的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