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稚鱼没想到，那孩子会这么快就又回来。

他明显是悲伤的，眼眸一直低垂着，却不说话，只是说自己想去找点吃的。

然后就一头钻进了林子里。

江稚鱼不放心，跟了上去。

少年的身影在林中快速穿梭着，没过一会，手里就捏着一只灰兔子过来。

兔子不动，明显已经没气了。

江稚鱼有些意外：“你怎么能抓到的？”

少年不解释，反常的沉默下来，他拿出刀，开始扒皮，然后架起火堆烤起来。

篝火噼啪响着，火星子窜起来，又暗下去。

少年转动树枝上的野兔，油滴进火里，发出滋啦一声。

香味很快散开来。

“姐姐。”

他小声喊。撕下一条兔腿，递过去。

江稚鱼没接。

她最近几日，时常觉得心里空空荡荡，感觉不到难受，但总不是开心的。

她盯着火苗，一时间没听到声音。

阿明的手悬在半空。他抿抿嘴，又催道：“姐姐，兔肉好了。”

江稚鱼像是突然惊醒。

“......多谢。”

她接过来，却没吃，只是放在身旁的石头上。

“我叫阿明。”

少年忽然开口说，“丐叔给起的。说光明亮堂，好兆头。”

江稚鱼“嗯”了一声。目光又飘向远处：“是个好名字，经常听你提起丐叔，你们关系很好吧。”

阿明啃着兔肉，偷偷看她。

他把所有情绪和火堆一起烧了进去，眼里又扬起没心没废的笑意。

“姐姐。”他并不回答，只是开口问，“你......在找什么人吗？”

江稚鱼转回头。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起来：“你看的不错。”

“我在找我夫君。他不见了。”

阿明放下兔肉。用袖子擦了擦嘴。

“他......长什么样？说不定我见过。”

江稚鱼扯了扯嘴角。

对于“说不定我见过这种话，”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她对此早就没有什么希望。

“他很高，偏瘦，是京城口音。”她停顿一下，“可能......身上有伤。”

阿明突然坐直了身子，眼睛睁得圆圆的。“京城人？”

“嗯。”

“我......我逃荒的时候。”阿明语速快起来，“队伍里有个男的，走路有点跛。说话就是京城那边的调调。”

江稚鱼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大概。”

阿明努力回想，“在阳城地界碰上的。他一个人。走得慢，跟不上大部队，面容也清秀的很。”

“然后呢？”

江稚鱼的声音竟然有些发颤。

“他问我去江南怎么走。我说顺着官道。他说谢谢。”

阿明挠挠头，“后来......后来就走散了。人太多，乱糟糟的，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江稚鱼站起身，走到火堆旁蹲下。

火光忽明忽暗。

“他......还说了什么？”

阿明皱着眉想。

“好像......问过有没有军队路过。我说有，往北边去的。他听了就没再说话。”

野兔在火上烤得有点焦了。阿明赶紧翻个面。

“姐姐，那是你夫君吗？”他小声问。

江稚鱼没回答。她盯着跳跃的火苗。很久，才轻轻说：“我不知道。”

她站起身，走回刚才的位置坐下，又把自己藏到黑暗里，用手捂着脸。

阿明有点慌：“姐姐......”

“没事。”

她的声音闷闷的。

“你吃吧，我歇会儿。”

风吹过树林，沙沙响。火苗晃动着。

阿明把烤好的兔肉都撕下来。用干净的叶子包好，放在她身边。

“他要是还活着，一定会去找你的。”阿明突然说，“姐姐这样的人，谁舍得丢下。”

江稚鱼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她拿起那块凉掉的兔腿，慢慢吃起来。

“他叫裴延聿。”她轻声说，“是丞相，也是将军。”

阿明睁大眼睛：“将军？”

“嗯。”

她咬了一口肉，慢慢嚼着，“当时军营被夜袭，延聿为了引开敌军，坠下山崖。他们都说他死了。”

“可是你没找到他。”阿明说。

“没找到。”她看着火光，“所以我不信。”

阿明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树枝。“那个跛脚的人......虽然走得慢，但看着挺精神的。不像要死的样子。”

江稚鱼的手停顿了一下。

“阳城......”她喃喃道，“离江南不远了。”

“是啊。”阿明点头，“再往南走七八天，就能到白水镇了。”

她突然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明天早点出发。先去阳城。”

阿明赶紧点头。“好！我认得路！”

江稚鱼看着他。第一次露出个浅浅的笑。“谢谢你了，阿明。”

阳城的日头有些晒。

江稚鱼拿着卷起的画像，在街市上一家家问。茶铺、药铺、街边卖炊饼的摊子。她展开画像，语气还算平静。

“请问，见过这个人吗？”

画像上的男子眉眼清俊。人们凑过来看，摇头。有的多瞥她两眼。一个女子，这样找男人，少见。

阿明跟在她身后。帮忙举着另一幅。他嗓子都问得发干。

“没有。”

“没瞧见。”

“这么标致的人，见过肯定记得。对不住啊。”

一条街走到头。毫无收获。

江稚鱼站在街口，看着人来人往。她抿着唇，把画像卷紧了些。

“姐姐，歇歇吧。”阿明小声说。

她摇摇头，走向下一家布庄。

布庄老板娘拿着画像，端详半天。“哟，生得真俊。”她抬眼打量江稚鱼，“你什么人啊？”

“家兄。”

江稚鱼声音平淡，“走散了。”

“没见着。”老板娘把画像递回来，撇嘴，“这般模样的郎君，要是来过我这小店，我准记得。”

走出布庄，江稚鱼停在墙边，她盯着灰扑扑的墙面，看了很久。

“贴出去。”她突然说。

阿明没明白：“什么？”

“把画像贴出去。”她转身，眼神定定的，“重金悬赏，只要线索。”

她找到城里最大的书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印了上百张悬赏告示。

画像底下添了行小字：“提供确凿线索者，赏银百两。”

百两？！

阿明听到时，吸了口冷气。

更让他吃惊的在后头，江稚鱼雇了几个闲汉，满城去贴。

酒楼外墙，集市口，桥头柳树下……不过半日，阳城各处都能见到那张俊逸的男⼦面孔。

消息传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