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余饭后，都在议论。有个外乡来的年轻女子，在找一个极好看的男人，出手阔绰。

阿明跟着江稚鱼往回走。

听见路边两个妇人在嚼舌根。

“听说了吗？用个女人为个男人，到处撒钱呢。”

“也不知什么来路，但有点太败家了吧？”

江稚鱼恍若未闻，只是继续往前走。

她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敲开一处小院的门。

院门上写着牙行两字。

“找间小院，租一个月。”

江稚鱼说，也没还价，直接摸出⼀锭银子，沉甸甸，足有五两。

妇人眼睛亮了。

她赶紧接过，塞在嘴里咬了一下。

真银！

妇人满脸堆笑：“好好，我现在就带您过去，缺什么只管说！”

江稚鱼点点头。

妇人带她去了最近的一个院子，院子不大，但干净。

有口井，井旁边依着老槐树。

阿明站在院中，有点无措。他看着江稚鱼付钱时那随意的样子，手指无助地攥了攥衣角。

他刚开始还以为，江稚鱼和自己一样，没有什么钱财，都流浪天地的人。

江稚鱼推开正房的门，看了看，转身对阿明说：“你住东边那间。”

阿明没动。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面破了洞，露出脚趾。

“怎么了？”江稚鱼问。

“姐姐……”阿明声音很小，“你……你原来这么有钱。”

江稚鱼顿了顿。“嗯。”

“那我，我还带你吃那些野味。”阿明耳朵尖发红，“还住破庙，我以为……”

以为你和我一样，是苦命人。需要省着每一文钱。

江稚鱼走过来。

站在他面前。

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布衣裙，和路上没什么不同。

可阿明现在知道了，那朴素下面，是随手能拿出银锭的底气。

“野味很好吃。”

江稚鱼语气平淡的说：“破庙也能睡。”

阿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是想报答你的……结果，根本用不上我。”

他才是那个死皮赖脸跟在别人身边的乞讨者。

江稚鱼沉默了一下。

“阿明。”

她叫他名字，“没有你，我找不到阳城。也听不到庐州那个线索。”

她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瘦削的肩：“所以不是钱的事。”

阿明鼻子发酸，他飞快地用袖子抹了把脸。

“我去打水。”

他转身就往井边走，声音闷闷的，“姐姐你歇着。”

他提上水桶，绳子勒进手心。他咬着牙，一桶一桶，把水缸灌得满满的。又拿起扫帚，用力扫着本就干净的院子。

江稚鱼站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没说话。

傍晚，阿明去街口买馒头。听见有人指着墙上的悬赏令议论。

“百两银子……这女人真舍得。”

“人说不定早没了，花这个冤枉钱干什么。”

阿明盯着那些人：“你们这些冷漠的人不可能理解，还在这叫呢。”

那群人凶恶地盯着这个毛孩，作势要打，阿明却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翌日。

小院的门被拍响了。

阿明正在院里打水，愣了一下。

江稚鱼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拿着那张看了一夜的画像。

拉开门，外面站着个陌生汉子。

他穿着粗布短打，皮肤黝黑，像个寻常脚夫。

看见江稚鱼，上下打量一眼。

“是……是你在找画上的人？”

江稚鱼的心提了一下：“你有线索？”

她侧身让他进来。汉子却没动脚，只站在门槛外。他搓了搓手，眼神有些游移。

江稚鱼起了点戒心。

“那倒不是。”汉子沉默一会，看了看四周才说。

江稚鱼眼底那点光，倏地灭了。

“那不劳烦了。”

江稚鱼要关上门，汉子连忙阻止：“是另一个人，托我给你带个话。”

“一位老夫人。”汉子看着她，“姓江。说是你母亲。”

江稚鱼怔住了，像没听清。“……什么？”

“你母亲。”

汉子重复一遍，“她也在阳城，就住在城南林巷，倒数第二家。托我若见到寻人的姑娘，务必告知。”

阿明凑过来，看看那汉子，又看看江稚鱼。

江稚鱼站在原地，没说话。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抿得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她怎么知道我在阳城？又怎么知道我……”

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贴满寻人告示？

汉子摇摇头。

“这我就不清楚了。”

“老夫人只说了地点，让我务必传到。”他顿了顿，“既然我已经完成任务，就先走了。”

他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巷口。

江稚鱼还扶着门框，许久没有反应过来。

她望着空荡荡的巷子，直到听到阿明小声唤她。

“姐姐？”

她猛地回过神，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回到地面上，呼吸急促起来。

“城南，林巷……”

她转身就往屋里走，抓起放在椅上的外衫，也顾不上穿，只是拿着就要往外冲。

“阿明，你看家。”

她边说边往外走，“我去去就回。”

“我跟你一起去！”阿明急忙跟上。

江稚鱼没反对。

她走得极快，几乎是小跑。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不认识路就找人问。

阿明跟在她身后，能听见她有些重的呼吸声。

她真的没法想到，母亲居然就在阳城。离得这么近。

她们不是应该在江南？

父亲当初说，母亲带着明儿去了江南乡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分明还不算江南地界。

一个个问题挤在脑子里，她脚步更快了。

拐进林巷，这条巷子窄，有些安静，青石板路不太平整。

她忍不住放慢脚步，一步步数着，倒数第二家。

然后站在门口，胸口起伏。这一路跑得急，鬓角汗湿了。她抬手，想整理一下头发，手指却有点抖。

眼前院墙不高，木门旧了，带着裂纹。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终于叩响了门环。

江稚鱼几乎听不见另外的声音了。

除了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步又一步，越来越近。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熟悉又带点陌生的脸庞露出来。

那妇人鬓角多了许多白发，眼角的纹路也深了。

正是她的母亲。

江母看见她，眼睛瞬间睁大。

她手里的东西啪嗒掉在地上，是一把择了一半的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