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稚鱼看着他空洞的眼睛，好像隔着浓厚的雾气。

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稚鱼……”

裴延聿低声念着，像在咀嚼一个陌生的名字，他低垂的眼眸上有些发黑，似乎很多天都没睡好，头发也脏乱无比。

再也没有往日少年心盛的模样。

江稚鱼只看着一眼，就心疼的无以复加。

她几乎是哽咽着问：“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裴延聿只是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她，“稚鱼是谁？”

轻飘无比的一句话，却让江稚鱼脑海空白。

她呼吸急促，几乎要站不稳，

“你……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嗓子也哑了很多。

这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裴延聿看着她，很慢地，点了点头。

阿明在旁边，，几乎不敢看这个画面。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姐姐辛辛苦苦跋山涉水，终于找到的人，居然会是这样的相认场景。

林子一片寂静。

江稚鱼觉得浑身发冷，血液都像是凝住了，她看着他消瘦的脸，那熟悉的轮廓，此刻却透着全然的陌生，他不记得了，

不记得她，不记得他们之间的一切，那些过往，那些誓言，那些葡萄架下的日子，难道只有她一个人死死攥着吗？

她看着他下意识往后缩的动作，那防备的姿态刺痛了她的眼睛，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地滑过冰凉的脸颊，她抬手用力抹去，可新的又跟着涌上，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却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泣，

“我是江稚鱼……”

她重复着，声音已经在巨大的痛苦下变得破碎。

“是你的妻子啊，你怎么能……不记得呢……”

裴延聿却仿佛什么都听不懂。

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流泪，

“裴大哥！她是江姐姐啊！”

阿明忍不住上前一步，恨不得把所有事情都灌进他的脑子里。

“你找了她那么久！我们一路从扬州找到这里！你怎么能不认得！”

裴延聿却更加警戒。

他站起身：“对不起，我该走了。”

说着，竟然是就要离开。

江稚鱼连忙拉住他：“你等等！”

裴延聿奇怪的回头。

他想甩开这两个人，但又没有动作。

仿佛自己的身体和意识一分为二。

江稚鱼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她看向天边，墨蓝的天际正渗出一线鱼肚白，微弱的光线努力拨开沉沉的夜色，

天快亮了，

她看着那点光，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裂开一道缝，

是啊，天亮了，他还在。

他还活着，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就够了。

比起永无止境的寻找和绝望的猜测，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人，已经是上天莫大的恩赐，

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

江稚鱼深深吸进一口林间清冷的空气，混杂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然后用袖子，狠狠地，彻底地擦干脸上的泪痕，

然后她转向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尽管尾音还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

“没事。”

江稚鱼朝他伸出手。

手掌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态，动作有些僵硬，却尽量放缓，

“不认识也没关系，”

“我们回家，”

“我带你回去，”

裴延聿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没有动，他的视线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上。

目光里全是茫然。

“不，”他摇头，“不能回去，”

江稚鱼的手僵在半空，

“我要去南诏！”

他继续说，眼神飘向南方密林深处，那里雾气正缓缓流动，“有事……必须去，”

“什么事？”

江稚鱼追问，心悬起来，

他怔住了，眉头一点点拧紧，似乎在努力回想，眼底却只有一片茫然的雾，

“我……记不清，”他抬手按住太阳穴，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但一定要去，很重要，”

阿明急了：“裴大哥！南诏那地方根本去不得！瘴气毒虫，你一个人……”

裴延聿仿佛没听见，只是固执地重复：“必须去，”

江稚鱼看着他痛苦又茫然的样子，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却还记得要去南诏，那件事，究竟有多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不能硬来，他现在像只受惊的鹿，稍一逼迫就会逃回那片吃人的林子，

她放缓了声音，尽量让语气平和：“好，不去京城，”

裴延聿抬起眼，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你看，你伤得不轻，”

江稚鱼指了指他褴褛的衣衫下隐约可见的伤痕，还有那过分消瘦的脸颊，

“这样的状态，怎么穿过前面更险的林子？就算要去南诏，也得先治伤，有力气才行，”

他沉默着，似乎在权衡，

江稚鱼向前微微倾身，目光恳切地看着他：“我是来帮你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帮你完成你要做的事，”

裴延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帮我？”他低声重复，带着不确定，

“对，帮你，”江稚鱼语气坚定，“我知道路，懂草药，能帮你走到南诏，”

她再次伸出手，这次没有贸然去碰他，只是稳稳地摊开着，

“前面有个木屋，我们先去那里处理一下伤口，吃点东西，等你缓过来，我们再商量怎么去南诏，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柔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裴延聿看着她摊开的手掌，又抬眼看看她，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和信任感再次涌上心头，比理智更强烈地驱动着他，

他迟疑着，终于，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手重新放了上去，

指尖依旧冰凉，但这次没有立刻缩回，

江稚鱼轻轻握住，不敢用力，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跟我来，”她低声说，牵着他，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阿明立刻捡起地上的火把，快步走到前面引路，不时回头担忧地看他们一眼，

裴延聿走得很慢，脚步虚浮，江稚鱼配合着他的节奏，一步步走得很稳，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和坚定的力道，支撑着他几乎脱力的身体，

林间的光线渐渐亮了些，鸟鸣声此起彼伏，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女子专注前行的侧脸，晨曦在她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子，心头那股躁动不安的迷雾，似乎被这安静的陪伴驱散了一些，

他虽然还是想不起她是谁。

但是，却从这陪伴里隐约感到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温柔。

好像，是他曾经很眷恋的东西。

裴延聿点点头，少有的放下戒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