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稚鱼看到他的神情，心跟着一沉。

裴延聿可能听不懂，但他也能知道是自己生病了。

为了避免只有五六岁的裴小朋友伤心，江稚鱼给大夫做了做动作，示意他到外面说。

两人走出去，老大夫又叹口气。

江稚鱼心中已经有了计量，问：“大夫，怎么样？”

“姑娘，”老大夫看向江稚鱼，语气沉重，“这位公子的腿伤虽重，好生将养，倒也能恢复七八，不是最大的问题。”

“只是……”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的问题，更大些。”

江稚鱼心一沉。

虽然早有准备，但亲口听到这样的事，江稚鱼还是有些控制不住的心伤。

她问：“心脉……受损？”

老大夫点头。

“这位公子或许是遭遇了重创，又忧思惊惧，所以心神涣散。”

“所有的担忧和忧虑，全都塞了心脉，导致心神淤塞不通。这忘事之症，根源在此。”

江稚鱼点了点头，问：“有什么办法可以治疗吗？”

即便不能彻底根治，若是可以恢复一二也好。

她实在不忍心看到，往昔才华冠世的他。

会变成今天这幅模样。

“老夫开些安神定志、疏通瘀滞的方子，或能缓解他夜惊盗汗、神识昏沉之症。但至于能否想起前尘……”

他摇了摇头，后面的话没说。

江稚鱼站在那里，看着门内，床上安静坐着的裴延聿。

他正低头好奇地看着自己被重新包扎好的腿，眼里是罕见的，只有孩童次啊会有的清澈。

江稚鱼看了很久。

忽然间，她好像想到了很多东西，脑海里是翻覆的画面。

裴延聿的笑，他的愤怒，不悦，还有他陪伴自己时候的柔情。

还有他坠下山崖的突然。

他们连一句告别的没有。

这一刻，江稚鱼心里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像是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哪怕落下的地方是一片荒芜。

她想起找到他时，他蜷缩在古榕树下。

整个人脏兮兮的，像个流浪汉。

能把他从那片吃人的林子里带出来，能让他坐在干净的房间里，治疗身上的伤口。

这本身，已经是她曾经不敢奢求的奇迹。

老天最忌惮圆满。

还想什么呢？

她还要什么呢？

他活着，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这就够了。

或许有朝一日，裴延聿会回想起来曾经。

那自然皆大欢喜。

就算没有，她也会日日夜夜陪伴着他。

老大夫还在说着什么静养之类的话，嘱咐不能再受到刺激。

其实都只是在安抚。

江稚鱼却微微笑了一下。

“多谢大夫。”她轻声打断，语气平静：“麻烦您开方子吧。”

老大夫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波澜不惊的态度感到奇怪。

但也没再多说，低头写方子。

裴延聿还在乖乖玩自己的腿。

江稚鱼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发，顺带把额前有些汗湿的乱发整理好。

裴延聿不会再像刚找到他那会躲避了。

江稚鱼问：“还疼不疼？”

裴延聿摇摇头，

“不疼，大夫手艺很好。”

江稚鱼忍不住笑。

夜色浓了，客栈房间只点着一盏小油灯，光线昏黄，

江稚鱼吹熄了灯，只留一点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她走到床边，开始解外衫的系带，

裴延聿已经蜷在床内侧，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看见她的动作，他眨了眨眼，撑起半个身子，

“姐姐？”他声音带着睡意，有些含糊，“你去哪里睡？”

江稚鱼动作没停，脱下外衫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中衣走到床边，“就睡这里，”她语气再自然不过，

裴延聿却愣住了，眼睛在昏暗里睁得圆圆的，“这里？”他指了指这张不算宽敞的床，“和我，一起？”

“嗯，”江稚鱼在床沿坐下，侧头看他，“姐姐和弟弟，本来就应该睡在一起啊，”

他脸上露出更加困惑的神情，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很难的道理，“是吗？”他小声嘀咕，“可是，为什么？”

江稚鱼看着他纯然不解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又有点想笑，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因为这样睡，姐姐才会变得更健康，”

裴延聿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健康？”

稚鱼一本正经地点头，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虽然她自己都觉得这谎扯得有点没边，但还是忍不住屏住呼吸看他反应，

毕竟如同小孩的延聿，不逗白不逗。

裴延聿看着她，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微光，他消化了一会儿这个“道理”，然后，脸上那种困惑慢慢褪去，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甚至带着点“原来如此”的郑重表情，

“哦！”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像是解开了一个大难题，

紧接着，他变得积极起来，立刻手脚并用地往床铺最里面挪，把原本占着的位置空出来一大片，还用力拍了拍空出来的地方，床板发出咚咚的轻响，

“姐姐睡这里！”

他热情地邀请，声音都亮了些，“这里大！”

他自己则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几乎要缩成一团，

把大半个床铺都让了出来，

还伸手把原本盖在身上的被子也往外面推了推，想要多分给她一些，

江稚鱼看着他那忙活的样子，看着他认真为自己腾地方的模样，心头那股想笑的冲动再也压不住，她赶紧低下头，嘴角无声地弯起，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

傻不傻，

这么好骗，

可她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发热，

她吸了吸鼻子，没让他察觉，顺从地在他腾出的地方躺下，拉过被子盖好，

床确实不大，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微弱热度，听到他清浅的呼吸声，

他面朝着她这边，在黑暗里小声确认：“姐姐，这样睡，明天就会更健康了吗？”

“嗯，”江稚鱼闭着眼，轻声应道，“会的，”

他好像放心了，轻轻舒了口气，没过多久，身边就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