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聿还望着门口的方向，有些出神。

他像刚入世的孩童。

没经历过这样的离别场面，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他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江稚鱼点点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我们也该走了，”

他回过神，看向她，眼神有些复杂，

“他一个人……能行吗？”

江稚鱼看着窗外熙攘的街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轻声说，“他会找到自己的方向的，”

她拉起裴延聿的手：“我们也有我们的路要走，”

裴延聿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嗯，”他应道，

江稚鱼付了饭钱，拉着裴延聿走出醉仙楼，她没有立刻往城门口去，而是转向另一条更安静的巷子，

“我们去个地方，”她对裴延聿说，

裴延聿跟着她，没问去哪里，他现在很习惯跟着她走，

巷子深处，一处普通的院舍，江稚鱼抬手叩门，

门很快开了，是江母，她看到江稚鱼，脸上露出笑容，再看到她身后的裴延聿，那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睛猛地睁大，手里的针线篮子差点掉在地上，

“延……延聿？”江母声音发颤，难以置信，“真的是你？你还……还活着？”

她一把拉住裴延聿的胳膊，上下打量，眼眶瞬间就红了，“老天爷……真是老天爷开眼……”她喃喃着，激动得语无伦次，回头朝屋里喊，“老头子！快出来！你看谁回来了！”

江父闻声出来，看到裴延聿，也是愣在当场，花白的胡子微微抖动，“好……好啊……”他重重拍了拍裴延聿的肩膀，声音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稚鱼这孩子，总算……总算苦尽甘来了，”

江稚鱼站在一旁，看着父母激动难抑的样子，嘴角努力想弯起，却只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她轻轻拉过裴延聿，对父母低声道：“爹，娘，延聿他……受了很重的伤，有些事……记不太清了，”

激动的气氛瞬间凝住，

江母脸上的狂喜慢慢褪去，她仔细看着裴延聿，这才发现他眼神里的确少了往日那种沉静睿智，多了些陌生的茫然，她心疼地握住女儿的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红着眼圈点头：“人回来就好……记不得……慢慢来，不着急，不着急……”

江父也沉默下来，看着裴延聿，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明儿呢？”江稚鱼问，转移了话题，

“在屋里玩呢，”江母忙道，引着他们往里走，

小小的厅堂里，裴江明正坐在地上，摆弄着几个木刻的小动物，他长高了些，脸蛋圆乎乎的，

江稚鱼蹲下身，柔声唤他：“明儿，”

裴江明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陌生的裴延聿，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低下头继续玩他的木头小马，

江稚鱼心里刺了一下，她伸出手，想抱抱他，

裴江明却扭着身子躲开，小嘴撅着，

“明儿，我是娘亲啊，”江稚鱼声音放得更柔，

裴江明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突然开口，吐字还不甚清晰，却带着明显的抗拒：

“不……要，”

他爬起来，迈着小短腿，飞快地跑到江母身后，紧紧抱住祖母的腿，把小脸藏起来，只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偷看他们，

江稚鱼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裴延聿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躲起来的小小身影，又看看江稚鱼瞬间黯淡下去的侧脸，他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她很难过，他往前挪了一小步，靠近她，像是在无声地支持，

江稚鱼收回手，慢慢站起身，她看着躲在母亲身后的孩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块，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决心，

“爹，娘，”

她转向父母，“这次回京城，我想把明儿带在身边，”

江母一愣，下意识地把孩子往身后护了护：“这……京城路远，孩子还小，怕是经不起颠簸……”

“他总得认得自己的爹娘，”江稚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走到江母身边，再次蹲下，看着裴江明：“明儿，跟娘亲走，好不好？爹和娘，带你回家，”

裴江明看着她又伸过来的手，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嘴里更加清晰地喊出来：

“不要！不要！”

他一边喊，一边更紧地抱住江母的腿，甚至把脸完全埋进去，不肯再看他们，

小小的身子因为抗拒而微微发抖，

江稚鱼看着他这副模样，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维持着蹲着的姿势，背影看上去有些单薄，

裴延聿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切，眉头困惑地拧紧，他不太明白为什么那个小孩不要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江稚鱼看起来那么难过，

他只知道，他不想看到她这样，

江稚鱼看着儿子紧紧抱着祖母腿的模样，心里那点强求的念头终究是散了，

她维持着蹲姿，目光与那怯生生的小眼睛平视，声音放得极轻极缓：“明儿不怕，娘亲不逼你，”

她伸出小指，做出一个拉钩的姿势，虽然知道孩子未必懂，

“娘亲和你约定，最多三个月，一定回来看你，好不好？”

裴江明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的小指，又抬头看看祖母，江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他似懂非懂，但还是慢慢松开了抱着祖母的手，伸出自己肉乎乎的小指，勾住了江稚鱼的，

勾了一下，就飞快地缩了回去，重新躲回祖母身后，

江稚鱼看着那缩回去的小手，心里空落落的，却还是努力笑了笑，

他们在小院住了两日，裴延聿对这里似乎并不排斥，只是依旧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待在江稚鱼身边，或是看着院角那棵老槐树出神，

第三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江稚鱼和裴延聿收拾妥当，正准备向江父江母辞行，然后出发，

院门却被从外面轻轻叩响了，

这么早，会是谁？

江稚鱼心下警惕，示意裴延聿稍退，自己上前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两个人，风尘仆仆，

前面是夜风，笑吟吟地看着两人。

几乎同一瞬间。

夜风身后，沁儿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一见到江稚鱼，眼泪就滚了下来，

“夫人！”

她声音带着哭腔，又觉得失态，刚出声音就连忙把自己的嘴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