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抬眼，看着江稚鱼。

许久后，他终于点了点头。

“好。”

说完这一声，又突然侧过头去，避开自己悄悄红润的视线。

阿明说：“那我就走了。”

“今天就要走？”

江稚鱼有些意外，她说：“不用这么着急，我们也并非今天就要出发回京城。”

阿明对着江稚鱼笑了笑，道：“早一天晚一天，区别不大，我也不想再给你们添麻烦。”

而且他们是整个大周皆知的伉俪夫妻。

他一个小毛孩，整天跟着算什么事？

江稚鱼看他眼神坚毅，知道再留不下去了，

便点了点头，说道：“那我们最后一起吃个饭吧，”

阿明点头，

裴延聿站在屋门口，看着阿明离开的背影，又看看院子里站着的江稚鱼，他刚才没靠近，只远远瞧着，见她拿了什么东西给那小子，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

他心里有点闷闷的，说不清为什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不疼，但就是不舒服，

见阿明走了，他才慢吞吞挪过去，走到江稚鱼身边：“说完了？”

他问，眼睛看着她，

江稚鱼回过神，转头见他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点不易察觉的在意，她笑了笑，把那点因阿明离开而产生的怅然压下去，

“嗯，说完了，”

她伸手，很自然地替他理了理有些歪的衣领，“饿不饿？我们去吃饭，”

听到“吃饭”，裴延聿眼睛亮了一下，那点闷闷的感觉瞬间被冲散不少，

“饿，”他点头，随即想起什么，眼神带着期待看她，“想吃酱肘子，炖得烂烂的，用饼卷着，”

他描述得很具体，显然是惦记很久了，

江稚鱼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软成一片，“好，就吃酱肘子，”她拉起他的手，“带你去这里最好的馆子，”

裴延聿立刻跟着她往外走，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些，

镇上最好的饭馆叫“醉仙楼”，两层小楼，临街而建，还没到正午，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跑堂的伙计肩上搭着白毛巾，高声吆喝着，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木桌擦得光亮，窗外就是人来人往的街道，

裴延聿坐下后，眼睛就忍不住往别桌瞟，看到别人桌上的肉菜，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江稚鱼点了酱肘子，又要了几个清淡的小菜，一壶清茶，

等菜的时候，裴延聿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先生发糖的孩子，目光时不时飘向后厨的方向，

“很快就好，”江稚鱼给他倒了杯茶，

他接过茶杯，没喝，只是捧着，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一部分轮廓，

“以前……”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我们也这样，一起吃饭吗？”

江稚鱼看着他被热气笼罩的侧脸，点了点头：“嗯，经常，”

他若有所思，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挺好，”他说，

菜上得很快，尤其是那盘酱肘子，炖得色泽红亮，皮糯肉烂，香气扑鼻，旁边配着一叠薄薄的荷叶饼，

裴延聿眼睛几乎粘在了那盘肘子上，

江稚鱼拿起一张饼，夹了一大块肘子肉，又蘸了点汤汁，仔细卷好，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立刻鼓起来，满足地咀嚼着，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他含糊地说，三两下就把一个饼卷吃完了，

江稚鱼又给他卷了一个，看着他吃得香，自己却没动几筷子，心里那种酸酸软软的感觉又漫上来，能这样看着他好好吃饭，不用再漫山遍野地寻找，不用再担心他下一刻就在眼前消失，就已经很好，

裴延聿吃到第三个饼卷时，速度才慢下来，他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

江稚鱼伸手，用指尖轻轻替他擦掉，

他看着她，忽然说：“姐姐，你对我真好，”

江稚鱼动作一顿，

他眼神清澈，里面是全然的信赖和一点点困惑，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她收回手，垂下眼，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

“快吃吧，”她轻声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饭菜的香气还没完全散去，桌上一片狼藉，酱肘子只剩下了光溜溜的骨头，

江稚鱼看着阿明，从袖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刻着简单鱼纹的木牌，递给他，

“这个你收着，”她说，“以后若遇到难处，拿着它，到任何一家招牌带‘江’字或‘裴’字的商铺，都能找到人帮忙，”

阿明看着那木牌，这次没有推拒，他伸手接过，紧紧攥在手心，木牌的边缘硌着皮肤，

“谢谢姐姐，”他声音郑重，

裴延聿看着这一幕，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他看看江稚鱼，又看看阿明，眉头慢慢皱起，

“你要走？”他问阿明，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阿明点点头，脸上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嗯，我自己走，”

裴延聿愣住了，他嘴唇动了动，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他看向江稚鱼，又看向阿明，像是自己做错了事，

“是因为我吗？”他问，声音低了下去，“我……我有时候，不太会说话，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他眼神里带着真切的不安和歉意，像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阿明没想到他会这么想，连忙摆手：“不是不是！裴大哥，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我自己想出去走走看看，”

他走到裴延聿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曾经名动天下、此刻却单纯得如同白纸的男人，

“裴大哥，”阿明眼神认真，“你要加油，快点把以前的事都想起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向往的神情：“我都听说了，你以前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保家卫国，特别厉害，”

他握了握拳头，像是给自己打气：“我也会努力的！努力变成……像你一样了不起的人！”

裴延聿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听着他的话，心里的那点不安慢慢消散了，他虽然还不完全明白“大英雄”是什么意思，但阿明眼神里的崇拜和鼓励，他感受到了，

他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好，你也……小心，”

阿明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嗯！”

他后退一步，对着江稚鱼和裴延聿，看着两人。

然后再次鞠了一躬。

“姐姐，裴大哥，保重！”

他神情郑重无比。

如果不是闹市，只怕会直接行跪拜礼。

说完，他转身，脚步轻快地跑出了醉仙楼的大门，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