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聿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起身，踉跄着冲到她面前，一把紧紧抓住她的手臂。

“你，你去了好久。”

他明显是害怕的，这个环境太过富丽，也太过陌生。

但他还是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只是小声地说了一句。

“抱歉。”

江稚鱼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抱歉，我来晚了。”

裴延聿似乎终于松了口气，点点头。

江稚鱼立刻请来了太医院最好的御医，

白发苍苍的老太医仔细为裴延聿诊了脉，又查看了他腿上的旧伤，捋着胡须沉吟良久，

“夫人，”

太医对着江稚鱼恭敬道，“裴大人身体的损伤，恢复得已是极好，腿伤只要不再过度劳累，便无大碍，”

“此外，他的内息有过旧疾，虽有些紊乱，但上次重伤之后，似乎反而促进了旧疾的治愈，实在是机缘啊，假以时日，自可平复，”

江稚鱼的心提了起来：“那他的记忆……”

太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似乎在斟酌词句，沉默许久之后才说：“裴大人此症，非医术所能及，”

“乃是心神遭受重创，自我封闭所致，但能否冲破那层屏障，忆起前尘，更多的……要看机缘，”

“机缘？”

江稚鱼追问，

“是。”

太医点头，“或许是一件旧物，一个熟悉的地方，一句至关重要的话……”

“当然，也可能是一个他内心深处最执着、最放不下的人或事。”

“但能否痊愈……”

太医沉默下来。

“此事，老夫也不敢断言。”

江稚鱼点点头。

她自然知道太医有太医的难处。

只是……

最执着、最放不下的人或事……

江稚鱼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她转身，回到屋内。

裴延聿还保持着被太医把脉的姿势。

看到姐姐进来，他连忙起身，好奇地问：“姐姐，我是不是好多了？”

“嗯嗯，你好多了。”江稚鱼扬起一个笑意，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延聿，”她轻声问，“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裴延聿好奇地问：“去哪里？”

“一个……你曾经掉下去的地方，”

江稚鱼缓缓说道，“京城外的山崖，你或许还记得那里。”

说完，江稚鱼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裴延聿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握着窗棂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许，

他没有问为什么去，也没有害怕，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说，“姐姐去，我就去，”

江稚鱼看着他平静的反应，心里却翻涌着更复杂的情绪，他或许还不完全明白“断魂崖”意味着什么，但那地方，一定在他破碎的记忆里，留下了最深刻、最惨烈的印记，

那是他一切的转折点，

她决定赌一把，

赌那个他坠落的悬崖，那个他付出生命代价守护了什么的地方，能成为唤醒他的钥匙，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必须带他去这一趟，

为了那个曾经顶天立地的裴延聿，也为了眼前这个全心依赖着她的、失了魂的他，

她牵着他，一步步走出偏殿，裴延聿紧紧跟在她身侧，几乎是贴着她走，

一步不敢远离。

直到走出那巍峨的宫门，重新坐上回去的马车，他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下来，

但手却一直紧紧牵着江稚鱼。

温热的触感从指间传来。

江稚鱼忍不住微微一笑，心里却泛着心酸。

她问：“你是不是不喜欢皇宫？”

裴延聿偏头，思索了片刻，最后点点头，说：“是的，似乎以前就不喜欢。”

江稚鱼忍不住回握住他的手。

“以前，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

别说不喜欢，不愿意，就连一份不耐的眼神都没有。

他竟然将自己的心思藏的这么深。

裴延聿挠了挠脑袋：“……是吗？”

他突然有些好奇，问：“那姐姐，你能不能跟我说说，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青年低哑又带着几分魅惑的嗓音，一声声地喊着姐姐。

实在是让江稚鱼有些受不住。

她心里痒痒的，说道：“你从前，很沉默。也很少在外人面前嬉笑。”

“不会这样每天都哈哈哈的。”

“但也很厉害，全天下，没有比你更厉害的人。”

江稚鱼说道此处，忍不住得意起来：“你在沙场上战无不胜，这是武，除此之外，策略，治国之策，你没有不知道的，就连一世英名的成嘉帝，也听从你的建议。”

裴延聿似乎被这个名字波动了一下心。

他问：“成嘉帝？这是……”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出现一个老者，言笑晏晏地拿着钓鱼竿，问他。

“你这次下江南，还回来吗？”

裴延聿莫名就落下泪来。

他有些急迫，擦了擦，问：“我为什么会哭呢？”

江稚鱼见他情绪激动，连忙抱住他：“没事，没事，都过去了。我在这里，你不要害怕。”

裴延聿顺从的点了点头。

空气又沉默下来。

马车行驶在熟悉的街道上，江稚鱼看着窗外掠过的繁华街景，心头复杂。

她直到此刻才真切地意识到，裴延聿对那座象征着权力顶峰的宫城，对那种氛围，竟是如此恐惧和抗拒，

那他当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次次走入那朱红宫门，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周旋，在杀机四伏的边境征战？

是如何压下骨子里的不适，强迫自己成为那个运筹帷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裴丞相、裴元帅？

只是为了一个对成嘉帝的承诺？

还是为了这天下苍生？

她不敢深想，只觉得那份他曾经独自承受的重量，如今透过他指尖的冰凉和眼底的恐惧，沉沉地压在了她的心上，

断魂崖就在眼前，深不见底，云雾在半山腰缭绕，崖边的石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碎裂状，残留着曾经激烈争斗的痕迹。

马车停在远处，江稚鱼牵着裴延聿的手，一步步走近崖边，

越靠近，裴延聿的脚步就越慢，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眼神不再茫然，而是紧紧盯着那处悬崖边缘，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又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