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稚鱼感觉到他手心的汗意，没有催促，只是默默握紧了他，

终于，裴延聿在离崖边还有七八步的地方停住了。

这地方……

他隐约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在隐隐跳动。

那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召唤。

似乎在跟他说……

跳下去吧。

为李裕搏出一条生路。

你就什么都不欠李成嘉了。

裴延聿不松开了江稚鱼的手，独自又往前挪了两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仿佛听不见，只是死死地看着崖下翻滚的云雾，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一些混乱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挤进脑海——

刀剑碰撞的刺耳声响，飞溅的温热液体，还有……身上穿着的不属于自己的、带着龙纹暗绣的衣袍……

被逼到崖边的绝境，

最后一个画面，是他站在这里，就是这个位置。

回头望去，视线穿透厮杀的混乱，仿佛在拼命寻找什么……一个身影，一个模糊却让他心头撕裂般疼痛的身影……

他猛地抬手按住太阳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延聿！”

江稚鱼心一紧，上前扶住他摇晃的身体，

裴延聿却仿佛没听见，他抬起头，眼神不再是孩童般的清澈，而是充满了某种激烈情绪冲击后的混乱和清明交织的痛楚，他看向江稚鱼，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我……我是丞相……也是将军……”

他，他……

裴延聿全身都在颤抖。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是因为什么而选择跳崖。

“我，我要保护李裕。”

“我要保护三皇子……我答应过成嘉帝。”

江稚鱼屏住呼吸，用力点头，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那些心底莫名的悸动和全然的信赖，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归宿，

“我穿着……别人的衣服……”

他艰难地回忆着，“站在这里……他们很多人……我……”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她，那里面翻涌着后怕和一种失而复得的、强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

“我最后……在想……”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真的，差一点，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裴延聿忽然觉得心中有一种很深邃的悲伤。

此刻，那个悲伤袭上来。

让他几乎是在瞬间就落下泪。

这句话也如同惊雷，炸响在江稚鱼耳边，

她等待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

从得知他坠崖的那一刻起，到漫无目的的寻找，到看着他茫然无知地唤她“姐姐”，每一个日夜，她都在恐惧和期盼中煎熬，

泪水瞬间决堤，汹涌而出，江稚鱼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胸前，泣不成声，

“回来了……你回来了就好……”

“我。我一直在找你，我知道，只要不放弃，就一定会有再见到你的那天。”

江稚鱼哽咽着，重复着，手臂收得紧紧的，仿佛要确认他真的还在，

裴延聿被她抱着，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他抬起手，生疏地，却坚定地回抱住她，怀抱里的温暖和真实，驱散了记忆中最后一丝濒死的寒意，

他在她耳边，很低很低地说：

“这里……不好，我不想待在这里，我们离开好不好？”

他顿了顿，像是遵从内心最深的渴望，继续说道：“我们……去江南，好不好？”

他甚至不记得江南的小院具体是什么样子，但那个词，那个地方，如同一个烙印，带着安宁和温暖的诱惑，从记忆深处浮现，

江稚鱼抬起泪眼，看着他依旧带着些微混乱却无比认真的眼神，她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

“好，”

她擦去脸上的泪，声音还带着鼻音，却异常坚定，

“我们今天就走，”

“还有，丞相府。”

裴延聿开口。

他的头脑还是有些混乱，甚至有些发疼。

他其实没有全部想起来，但依稀记得自己在丞相府藏了什么东西。

“我想再去看看，我们回去一次吧。”

江稚鱼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重新牵起他的手，离开了这片悬崖，

马车再次驶入京城时，已是黄昏，夕阳给这座古老的城池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裴延聿坐在车里，一直很安静，

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直到马车经过一条熟悉的街道，他忽然坐直了身体，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停一下，”

车夫勒住马，

裴延聿率先跳下马车，站在街口，目光定定地望向街道深处那座熟悉的府邸轮廓，朱漆大门，石狮肃立，门楣上悬挂的匾额却不再是记忆中的裴府。

他迟疑着，脚步有些缓慢，却还是朝着那扇门走去，江稚鱼跟在他身后，心中了然，又有些酸楚，

走到府门前，他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块陌生的匾额，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种想要靠近又不敢的犹豫，

一个穿着体面、面生的管家从门内走出来。

见到两个陌生人在门前驻足，尤其是裴延聿衣着普通，眼神还直勾勾的，顿时皱起眉头，上前驱赶：

“去去去！哪里来的？这是丞相府邸，闲杂人等不得逗留！快走快走！”

裴延聿被他呵斥得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眉头蹙得更紧，

江稚鱼正要开口，

门内传来一个温婉却带着些许威严的女声：

“何人在外喧哗？”

随着话音，一个身着华美锦裙、云鬓高绾的年轻妇人在侍女簇拥下走了出来。

她容貌秀丽，气质雍容，目光扫过门外的两人，当落在江稚鱼脸上时，她先是怔住，随即眼睛猛地睁大，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稚鱼？！”

她失声唤道，快步走下台阶：

“真的是你？！”

江稚鱼也愣住了，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迟疑道：

“……昭宜？”

眼前这位丞相夫人，竟是昔日与她交好、性子活泼的昭宜郡主，李昭宜！

李昭宜激动地拉住江稚鱼的手，上下打量：

“天啊，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还以为……”

她话没说完，眼圈就先红了，随即，她的目光落到江稚鱼身旁沉默站着的裴延聿身上，当看清他的面容时，她脸上的惊喜瞬间化为巨大的震惊。

“裴……裴延聿？！”

她声音发颤，像是看到了鬼魂，“你……你还……”

江稚鱼连忙轻轻摇头，用眼神示意她别多问，

李昭宜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会意，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转而看向那不知所措的管家，语气恢复了几分主母的威严：

“这是本郡主的故交，不得无礼，退下！”

管家连忙躬身称是，退到了一旁，心里却嘀咕着这二位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昭宜上前，目光复杂地看了看裴延聿，然后对江稚鱼低声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一路奔波，快随我进府歇息歇息，我们详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