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宜虽然和自己的丈夫搬进了丞相府，但并没有动二人之前居住的小院。

小院内，所有的一切都还如昨日。

天色渐黑，两人回小院歇息。

路上，裴延聿一直抱着那个木盒，时不时偷看江稚鱼的表情。

“还难过吗？”

他小声问。

江稚鱼摇摇头，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尘土，

“就是突然觉得……”她顿了顿，“你从前，活得太累了。”

他似懂非懂，把盒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这个，都给你。”

夜色渐深，院子里很安静。

江稚鱼收拾行装，把木盒仔细包好，放进箱笼最底层。

裴延聿坐在床边看她忙碌，忽然问：“我以前……是不是让你等很久？”

她动作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不久，”声音轻轻的，“只要你回来，就不久。”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动作有些生涩，却足够温暖。

“就住一晚，”她拉着江稚鱼的手，“明日我让厨房备些江南口味的点心，你们带着路上吃。”

席面设在小花厅，菜式简单，却都是他们从前爱吃的。

李昭宜亲自布菜，把一块鱼肉夹到裴延聿碗里，“记得你最爱吃这个，”

裴延聿低头看了看，小声对江稚鱼说：“刺多，”

江稚鱼自然地替他挑去鱼刺，李昭宜看在眼里，眼神柔和，

“京城近来……”李昭宜斟酌着开口，“不太平，你们早点离开也好，”

江稚鱼筷子顿了顿，“先帝那些皇子，不是都已经……”

“明面上的对手是没了，”李昭宜轻轻摇头，“可暗地里，谁说得准呢。”

她没再说下去，只又给江稚鱼舀了勺虾仁，“多吃些，这一路辛苦。”

江稚鱼却有些食不知味了，她原以为带裴延聿回京是安全的，可现在……

“姐姐？”裴延聿碰碰她的手，“菜不好吃？”

她回过神，勉强笑笑，“没有，很好吃。”

李昭宜看在眼里，轻轻叹气，“是我多嘴了，你们既决定去江南，就安心去过日子。”

江稚鱼抬头，正对上李昭宜了然的目光，这位旧友一向聪明，怕是早已看穿她的私心——在知道裴延聿其实也不喜朝堂之后，她是真的想要远离这些纷争了。

“多谢，”她轻声道。

裴延聿却听得专注，他放下筷子，忽然问：“那些人……为什么要争？”

李昭宜和江稚鱼都愣了一下。

“争权夺势罢了，”李昭宜说得含蓄 。

裴延聿眉头微蹙，像是努力回想什么，“是不是……穿黄衣服的人？”

江稚鱼心中一紧，李昭宜也收敛了神色。

“你想起来了？”江稚鱼轻声问。

他摇摇头，眼神茫然，“就是……有点印象，”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很多人跪着……很吵。”

厅内一时安静，晚风吹动纱帘，烛火轻轻摇曳

李昭宜率先打破沉默，举杯笑道：“不说这些了，祝你们一路顺风。”

饭后，李昭宜送他们到客房院外。

“明日我让厨房准备些容易存放的干粮，”她细细叮嘱，“路上若遇到盘查，就说是回老家探亲的。”

江稚鱼点头，心里暖暖的，“让你费心了。”

月光下，李昭宜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能帮到你们就好。”

回到客房，裴延聿还惦记着晚饭时的话。

“那个穿黄衣服的，”他问，“是坏人吗？”

江稚鱼替他解开外袍系带，“不是坏人，只是……身不由己。”

他似懂非懂，却也没再追问，洗漱后躺在床上，眼睛还睁得大大的。

“江南，”他忽然说，“不会有穿黄衣服的人吧？”

江稚鱼吹灭蜡烛，在他身边躺下，“不会，那里只有小桥流水，还有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他安心地“嗯”了一声，翻过身面对她，“那我们快点去。”

夜里江稚鱼醒来，发现裴延聿还没睡，借着月光，能看见他睁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她轻声问。

他转向她，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澈。

“我好像……”他迟疑着，“以前也总在想，怎么保护你，”。

江稚鱼心头一颤，

“现在不用想了，”她握住他的手，“我们离开这里，就安全了，”

第二天清晨，李昭宜果然备好了大包小盒的点心干粮，

临上马车前，她突然压低声音对江稚鱼说：“三皇子前日回京了，”

江稚鱼动作一顿，

李昭宜拍拍她的手，“快走吧，”

马车驶出丞相府，裴延聿好奇地摆弄着食盒里的点心，

江稚鱼却一直沉默，三皇子……那个最像先帝的皇子，

“姐姐？”裴延聿递过来一块糕点，“你尝尝，”

她接过，勉强笑了笑，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不怕，”

“什么？”

“我会保护你，”他说得认真，虽然眼神依旧单纯，

江稚鱼心头一暖，靠在他肩上，“好，”

马车渐行渐远，将京城的繁华抛在身后，

裴延聿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

“江南，”他回头问，“真的有桂花糕吗？”

“有，”江稚鱼微笑，“还有很多很多好吃的，”

裴延聿趴在车窗边，忽然扯了扯江稚鱼的袖子，

“姐姐你看，”

江稚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夜风与沁儿并骑在前，不知说了什么，沁儿掩唇轻笑，夜风侧头看她，眼里也带着笑意，

“他们骑马，”

裴延聿转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也想要骑马！”

江稚鱼怔了怔，想起他从前最爱的就是策马驰骋。

“好。”

她点头，“我去与夜风说。”

马车停下，江稚鱼刚说明来意，夜风立刻翻身下马。

“这怎么行……”

夜风有些无措，“主子他……”

话未说完，裴延聿已经凑到马前，好奇地摸了摸马鬃。

那马喷了个响鼻，居然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

“它认得我？”裴延聿惊喜地回头。

夜风与沁儿面面相觑，最终夜风还是解下缰绳，小心递过去。

“主子小心些。”

裴延聿接过缰绳，动作有些生疏地踩镫上马，坐稳的瞬间，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江稚鱼也骑上沁儿的马，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属下去驾车，”夜风躬身，带着沁儿上了马车。

裴延聿坐在马背上，轻轻夹了夹马腹，马儿小跑起来，他身子微微晃了晃，很快稳住。

“姐姐！”他回头喊，声音里带着雀跃，“跟上！”

说罢，抖了都缰绳。

长风吹起他鬓角的发丝，竟然带出几分再难一见的潇洒。

裴延聿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时。

江稚鱼有些呆愣。

这……是她曾经完美错过的。

裴延聿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