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了就睡会。”

江稚鱼轻轻抚了抚他的眉眼，笑着说。

他乖巧地点头，靠在她肩头闭上眼睛。

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江稚鱼望着窗外，目光逐渐暗沉下来。

无论那个藏在暗处的是谁，无论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

她必须带他平安抵达江南，去过他心心念念的，简单安稳的日子，

马车恰好转过一个弯，林荫蔽日，车内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裴延聿在她肩头动了动，含糊地呓语：“不怕……”

江稚鱼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安心睡着。”

眼底却是一片决然，

傍晚停车歇脚时，夜风过来请示行程，

“明日能否赶到临河镇？”

江稚鱼沉吟片刻：“再快些，可以连夜走，但尽量不在野外过夜。”

夜风会意，点头离去。

第二天，车马休息。

裴延聿蹲在溪边玩水，把石子一颗颗丢进河里，溅起的水花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他回头朝她笑：“姐姐，水是暖的！”

江稚鱼也笑了笑，目光却扫过四周山林。

太平静了。

却让人感到不安。

江南的雨季来得悄无声息。

马车驶入城门时，细雨正飘洒。青石板路泛着水光，沿街白墙黑瓦被洗得洁净。

江稚鱼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有些恍惚。

竟真的到了。

一路平静得不像话，连个盘查的关卡都没遇到。

是她多心了吗？

那个幕后之人，或许早已放弃追踪？

“姐姐你看。”

裴延聿忽然指向窗外。

几个孩童赤脚跑过，欢叫着：“夜市开张咯！去看糖人！”

他目光追着那些孩子的背影，眉头微蹙。

“怎么了？”江稚鱼问。

他摇摇头，眼神有些迷茫：“好像……我们也去过。”

“去过哪里？”

“夜市。”他转头看她，又想起什么，逐渐肯定道，“我带你去的，就在江南！”

江稚鱼怔住。

她当然记得，当时自己还怀着江明。

“你想起来了？”

他却露出困惑神色：“就是……突然有一些画面。”

车外雨声渐密。

沁儿撑伞来接，夜风忙着安置行李。

住进临河的小院，推开窗就能看见拱桥流水。

裴延聿趴在窗边，看雨丝落在河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晚上……”他回头，眼神期待，“能去夜市吗？”

江稚鱼心头一紧。

夜市人多眼杂……

她不确保裴延聿的安全。

可看着他澄澈的目光，那些担忧又咽了回去。这一路确实太平静了，或许真是她太过紧张。

“好。”她终是点头，“我们去。”

他立刻笑起来，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出发前，江稚鱼翻出一截细绳。

“伸手。”她对裴延聿说。

他乖乖伸出左手腕，好奇地看着她把绳子一端系上去，另一端系在自己腕上。中间只留了短短一截，刚好够活动，又不会走散。

“为什么绑这个？”他晃了晃手腕，绳子轻轻摆动。

“怕你走丢。”江稚鱼轻声答，系了个死结。

他低头研究那个结，忽然笑起来：“像小时候娘亲带我上街。”

江稚鱼嗔怪。

“小时候的事你倒是记得清楚。”

夜市比想象中更热闹。灯笼挂满长街，人潮涌动，各种香味混在一起。

裴延聿一进去就兴奋起来。他拉着绳子那头，带着江稚鱼往人堆里钻。

“姐姐看那个！”他指着卖糖人的摊子，“会转！”

又扯着她去看皮影戏。白布上小人翻腾打斗，他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回头对她笑。

江稚鱼被他拽着穿梭在人群里，手腕上的绳子时紧时松。有那么几个瞬间，她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未嫁时，也是个会被糖人吸引的姑娘。

在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前，裴延聿忽然停住脚步。

木架上摆着各式簪子。他目光落在一支素木簪上，簪头雕成简单的云纹。

“这个好看。”他拿起来，小心地碰了碰簪头的花纹，“配姐姐。”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眯眼打量他们。目光在裴延聿孩子气的表情上停留片刻。

“公子好眼光。”摊主笑道，“这可是上好的沉香木，一两银子。”

江稚鱼皱眉。这分明是普通的桃木簪，顶多值二十文。

裴延聿却已经低头去掏钱袋。他数铜钱的动作笨拙，好几枚掉在地上。

“够吗？”他把一把铜钱递过去，眼神单纯。

摊主眼底闪过狡黠，伸手就要接。

江稚鱼按住裴延聿的手。“太贵了。”她轻声说，“我们看看别的。”

裴延聿却执拗地摇头：“就要这个。”他看着那支木簪，眼神专注，“姐姐戴一定好看。”

摊主见状，又添了把火：“这位公子真心实意，夫人就别推辞了。这样吧，八百文，不能再少了。”

裴延聿又开始数钱。他数得慢，嘴里念念有词，像个初学算数的孩童。

江稚鱼看着他那认真的侧脸，心头酸涩。她轻轻扯了扯绳子：“走吧，前面还有更好的。”

他却站着不动，固执地攥着那支簪子。“可是……”他小声说，“我就觉得这个好。”

摊主得意地抱起胳膊，等着收钱。

江稚鱼深吸一口气，从裴延聿手里拿过钱袋，数出二十文放在摊上。

“就这些。”她语气平静，“卖不卖随你。”

摊主脸色一变：“这哪够！至少五百文！”

江稚鱼不再理会，拉着绳子转身就走。裴延聿被她带得踉跄一步，还回头望着那支簪子。

“姐姐……”他声音里带着委屈。

走出十几步，江稚鱼停下，转身看着他。

“他骗你的。”她轻声解释，“那簪子不值那么多。”

裴延聿眨眨眼，似懂非懂。“可是……我想送你。”

夜色里，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受了委屈的大狗。

江稚鱼心软了。她摸摸他的头：“我知道。”

她牵着他继续往前走，手腕上的绳子轻轻晃着。

经过一个卖绒花的摊子时，裴延聿又停下。这次他学乖了，先回头看江稚鱼。

“这个……”他指着一朵浅粉的绒花，“贵吗？”

江稚鱼看了看，摇头：“不贵。”

他立刻笑起来，和老板沟通好价钱，小心翼翼地数出五文钱，郑重地递给摊主。

把那朵绒花别在她发间时，他的手指有些抖。笨拙，却温柔。

“好看。”他端详着，满意地点头。

江稚鱼伸手碰了碰那柔软的花瓣。绒花粗糙，远不如她匣子里那些金玉首饰。

却是他认真挑选，亲手为她戴上的。

腕间的绳子不知何时松了些许。

她悄悄把它又系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