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夜晚，会起薄雾。

夜市将散未散，人已经少了很多。

雾气把台阶打得湿漉漉，映着灯笼的光，倒是有些透亮。

像撒了水面。

即便街道上已经没了什么人，江稚鱼和裴延聿还是依旧系着那截细绳，一前一后走着。

有点谁毒不愿意解开的意思。

裴延聿手里攥着没吃完的甑糕，蹦蹦跳跳的，很是开心，还时不时回头对江稚鱼笑。

江稚鱼不知怎的，忽然觉得这绳结有些太过单调了。

应该挂两个小铃铛才好，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响着，在这静谧的夜色里，该是多么好听。

然而，一行人还没走多久。

就在拐进通往小院的那条窄巷时，夜风突然伸手拦住他们。

“不对。”

他声音压得极低，右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巷子太静了，连夏日常闻的蛙鸣都消失了。

沁儿下意识往夜风身边靠了靠。

忽然，墙头跃下数道黑影。同时巷口巷尾都有人影堵住去路。

这些人穿着不一，有的粗布短打，有的锦衣华服，眼神却同样冰冷。

夜风瞬间拔剑，将江稚鱼和裴延聿护在身后。

“主子退后！”

裴延聿被这变故惊住，不安地看着那些逼近的人。

“姐姐……”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江稚鱼，两人腕间的绳子猛地绷紧。

有些碍事了。

江稚鱼已经抽出匕首，只听一声细响，两人之间的绳已经被隔断。

“跟紧我！”

话音未落，厮杀已起。

夜风剑光如电，瞬间放倒两人。

但对方人数太多，攻势狠辣，明显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一个胡人打扮的壮汉格外显眼，使一对弯刀，刀法刁钻。

夜风见他最是难缠，本能驱使地冲上去与他硬拼一记，却被震得虎口发麻。

“带主子先走！”

夜风迅速后退两步，挡开又一波攻势。

他快速说了一声，但只这一瞬走神，肩头已被划伤。

江稚鱼左手匕首翻飞，右手祭出长剑，逼退一个从侧面袭来的杀手。她注意到这些人的目标很明确——大部分攻势都冲着裴延聿去。

“分头走！”

她当机立断，推了裴延聿一把，“跟沁儿从河边走！”

裴延聿却死死抓住她的衣袖。

他感到恐惧，失忆后一直清澈无比的眼眸，此刻因为仿佛从未有过的恐惧再次变得有些晦暗模糊。

他开口：“一起走！”

江稚鱼看着他的眼睛，恍惚有种裴延聿又回来了的感觉。

就在这时，那胡人高手突然变招，双刀直取夜风空门。

夜风勉力格挡，左肋还是被划开一道深口。

血瞬间浸透衣衫。

“夜风！”

沁儿惊叫，想要冲过去。

夜风踉跄一步，仍强撑着站定：“走！”

江稚鱼心一横，抬手在裴延聿后颈轻轻一按。

他身子一软，被她推向沁儿。

“带他走！”

江稚鱼斩钉截铁，话音未落，甚至都来不及再看裴延聿一眼，就转身迎向追兵。

沁儿咬牙，半扶半拖着裴延聿往河边跑。

江稚鱼故意往反方向冲去，匕首划出一道弧光。

“来啊！”

她高声喊着，“你们这群走狗，有本事就来对两招！”

温婉如玉的丞相夫人。

此刻恍若回到沙场之上，双目猩红，成为杀神一般的存在。

果然，大部分杀手都被她吸引，包括那个胡人高手。

夜风想追上来护她，却被两人缠住。他伤势不轻，动作已见迟缓。

江稚鱼头也不回地往巷子深处跑。脚步声在身后紧追不舍。

她轻功高强，又身材灵动，专挑窄小的岔路钻，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与追兵周旋。

但对方人数太多，渐渐形成合围。

在一个三岔路口，她被迫停下脚步。

前后左右都是人影。那个胡人高手缓步上前，弯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裴夫人。”

他似乎对江稚鱼尤其感兴趣，嘴角都擒着笑意：“裴延聿如今已经失去了价值，我们主上对你很感兴趣，走一趟？”

“简直是做梦。”

江稚鱼握紧匕首，冷笑：“休想。”

她突然踢翻路边的竹筐，扬手撒出一把随身携带的药粉。

风正往胡人那边吹，他觉得江稚鱼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并不设防，此刻瞬间便睁不开眼。

趁对方眯眼的瞬间，她纵身跃上矮墙。

箭矢破空而来。她侧身闪避，肩膀仍被擦伤。火辣辣的疼。

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跳下墙头，钻进一条更窄的弄堂。身后传来胡人恼怒的吼声。

跑。

只能不停地跑。

肺像烧起来一样疼。

肩膀的伤口血流不止，染红了半边衣袖。

在一个转角，她猛地撞进一个人怀里。

抬头，是个面相普通的灰衣人。但他手上的老茧和眼神里的杀气出卖了他。

江稚鱼反应极快，匕首直刺对方咽喉。

那人格挡的力道大得惊人。震得她手臂发麻。

更多的灰衣人从阴影里现身。这些人比之前的杀手更安静，更危险。

居然……是另一批人。

江稚鱼心头一沉。

胡人追兵也赶到了，将她堵在中间。

两批人似乎并非同伙，彼此戒备地对视着。

江稚鱼背靠墙壁，微微喘息。匕首横在身前。

雨水又开始飘洒。湿透了她的头发和衣衫。

胡人高手上前一步，用生硬的官话说道：“把她交给我们。”

灰衣人中走出一人，声音低沉：“此人我们要带走。”

双方剑拔弩张。

江稚鱼趁他们对峙的瞬间，突然发力冲向旁边一栋小楼的木窗。

撞碎窗棂滚进屋内。顾不上满身木屑，她爬起来就往二楼跑。

身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打斗声——那两批人似乎动起手来。

她冲上二楼，推开后窗。

下面是条昏暗的水巷。

没有任何思考，江稚鱼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她拼命浮上来，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

岸上传来呼喝声，有人跟着跳下水。

她潜入水底，借着黑暗掩护，抓住一艘泊着的乌篷船底。

追兵的水花声从旁边经过，渐渐远去。

江稚鱼终于在憋不住气。

她借着夜色，悄悄浮出水面，趴在船边剧烈咳嗽。

伤口泡了水，疼得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