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聿眉头微蹙，明显并不同意。

李裕不会武功。

万一路途危险，他要如何跟满朝文武交代。

又如何跟成嘉帝交代？

“陛下，您龙体贵重，不能将自己置身于险境。”

裴延聿恭敬地朝李裕行了一礼：“臣回到京城，正是为了解决此事。”

李裕却摇摇头。

“自我登基之后，你不在京城，不知道种种事情。”

“李肴霍乱朝纲，如今臣心散动，我的威信，也远远不如父皇万分之一。”

他看着裴延聿，眼里却闪烁着别的东西。

“正因我是天子，才更该亲自清理门户，这是我一向渴望的机会。”

裴延聿终于沉默下来。

李裕确实把他说动了。

“何况...”

李裕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密报。

“这地方，朕总觉得耳熟。”

他心中隐隐有一个人的影子，却始终想象不出来他到底是谁。

裴延聿到底有些被说动了。

只是还有一个担心。

“对方既然能布下如此大局，”他吟道，“必在宫中留有眼线。陛下离宫，恐打草惊蛇。”

李裕微微一笑。

眼尾却寒凉无比。

“朕会安排妥当。今早的朝会照常，无人会知朕离宫。”

裴延聿终于点头：“臣明白了。”

李裕神色稍缓，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裴延聿。

“这是禁军调令。”

若情况有变，可随时调动西大营兵马。”

裴延聿接过令牌，点了点头。

“陛下准备何时动身？”

“现在。”

李裕解下龙袍，露出内里的常服，“趁早朝未散，正是时候。”

见他一副早就打扮好的样子。

裴延聿和江稚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

江稚鱼有些哭笑不得。“所以陛下是早就猜到我们会回来？”

李裕不可置否。

江稚鱼和裴延聿在殿内稍候。

片刻后，李裕换了一身深蓝常服，腰间只佩一柄短剑。

众人连夜出了皇宫。

江稚鱼安静跟在二人身后。她的伤尚未痊愈，脸色仍有些苍白。

速度却丝毫未减。

今天这场，她是必须要随行的。

再也不可能远离裴延聿半步。

越往西行，竹林越密。

等到了山庄入口，只见满目翠色，竹影婆娑。

就连路都被落叶覆盖了大半。

若是不仔细看，怕是里面藏了个人都发现不了。

"好隐蔽的地方。"

李裕轻声道，率先下马。

三人沿着小径步行而入。

竹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偶有鸟鸣从林深处传来。

了一炷香的

功夫，李裕忽然停下脚步。

"这布局..."他环顾四周，"似曾相识。"

裴延聿与江稚鱼交换了一个眼神。

再往前，竹林渐疏，露出一角灰瓦白墙，山庄大门虚掩着，似乎就在等谁来。

李裕盯着那字迹，瞳孔微缩。

推门而入，院内洁净异常。

青石铺地，几丛细竹倚墙而立。

一个青衣老者背对着他们，正在石桌前沏茶。

"贵客远来，不妨饮杯清茶。"老者声音温润，手法娴熟地将茶水注入三个白瓷杯中。

李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师父..."他声音发颤，"怎么会是您？"

老者缓缓转身。

他面容清癯，须发皆白，唯有一双眼睛清明如昔。

正是李裕少年时的授业恩师，十年前告老归隐的大儒，苏静安。

裴延聿轻轻拉住江稚鱼的手，退至院门处。

"陛下别来无恙。"

苏静安微微一笑，将茶杯推至石桌对面，"坐。"

李裕一步步走近，在石凳上坐下。

"为什么？"他问。

苏静安不答，只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茶香袅袅，在两人之间缭绕。

"先帝在时，您教导朕为君之道。说要仁政爱民，要明辨忠奸。"李裕盯着他，"如今这一切，又是为何？"

竹林沙沙作响，仿佛也在等待一个答案。

裴延聿守在院门外，目光始终不离院内。江稚鱼悄悄握住他的手臂，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

院内，苏静安终于放下茶杯。

"陛下可还记得，老臣是因何致仕？"

李裕一怔。

"十年前，先帝欲废长立幼，老臣屡谏不从。"苏静安语气平静，"那时陛下尚年幼，或许不记得了。"

"朕记得。"

李裕闭了闭眼，"父皇最终听了您的劝谏。"

"是听了。”

苏静安轻笑一声："可之后呢？先帝从此疏远老臣，朝中党羽纷纷倒戈。”

“若不是老臣及时抽身，只怕..."

他未尽之言，在茶香中消散。

李裕沉默良久。

"所以您恨父皇，也恨朕？"

"恨？"

苏静安摇头，"老臣只是失望。这江山，这朝堂，从来不是非黑即白，陛下如今也该明白了。"

他提起茶壶，又斟了一杯。

"四皇子许诺您什么？"李裕突然问。

苏静安动作一顿。

"他答应事成之后，尊您为国师，推行您当年的新政？"

茶杯轻轻落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陛下果然长大了。"

苏静安抬眼，目光复杂，"可惜，明白得太晚。"

院门外，裴延聿忽然握紧了剑柄。

江稚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竹林深处似有人影闪动。

"有埋伏。"

裴延聿低声道，将她护在身后。

院内，李裕缓缓起身。

"师父，您教过朕，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

苏静安静静看着他。

"那么今日，"李裕声音平静，"朕便以天子之名，清君侧，正朝纲。"

他拔出腰间短剑。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苏静安忽然笑了。

笑容里，却又似乎带着点别样意味。

"陛下终于...像个帝王了。"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整了整衣冠，朝着北方——皇宫的方向，缓缓跪下。

"罪臣苏静安，领旨。"

李裕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

……

半个时辰后，李裕终于走出院门。

"走吧。"

他对裴延聿和江稚鱼道，声音嘶哑

裴延聿看了眼院内跪着的身影，沉默地跟上。

三人沿着来路返回，谁也没有说话。

竹叶依旧沙沙作响，却比来时更添几分凄凉。

终究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历史的洪流不会为任何人停住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