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众人都走远，苏静安才跟撑不住一般，缓慢地擦了擦唇角溢出的黑血。

然后笑了笑。

他最得意的弟子，终于有了能担起一国之君的能力。

苏静安觉得欣慰，他又静默了许久，直到体内的毒素蔓延开来，直到他再也撑不住，才缓缓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步行在竹林间的李裕，心有所感地回头看了眼。

林中丛鸟惊飞。

他终于缓缓停下脚步，林风拂过他的眉眼，带出几分薄红的湿润。

没人知道，他最后和苏静安聊了什么。

但这世间，从此多了一位面冷心铁，手腕强硬，却也懂得世间疾苦的君王。

不日后，李裕亲自身赴陷境，解决佞臣，为天下断亲绝爱一事彻底传开。

一时间，民心既归。

谁都知道他手刃了自己的师父，那些心中对皇位还有非分之想的人，已经不敢再有什么举动。

李裕连自己的老师都敢杀。

换做别人触怒了他，岂不是死无全尸？

李裕却再没了什么笑容。

这场变故，褪去了他眼中最后一丝少年。

终于将他淬炼成一位君主。

如今诸事皆定，李裕却没有摆设庆功宴。

只是在御花园内私设了一桌，只宴请了裴延聿和江稚鱼，还有顾云霆等人。

都是当时一同陪他厮杀出天下的重臣。

宴会，为表感谢，同时也是裴延聿和江稚鱼的送行宴。

这件事，宴会上谁都没提，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宴席散后，李裕到底还是问了裴延聿：“你如今既然已经恢复，依旧打算离开京城吗？”

说罢，眼中到底有些不舍，自从手握大权之后，他太知道，身边有裴延聿这般刚正的大臣提建议，是多么重要。

裴延聿却淡淡笑着，摇了摇头。

“陛下，归隐江南，是臣毕生夙愿。”

“如今天下既定，臣也该离开了。”

李裕没有说话。

他长久沉默着，最后才终于点了点头。

“也罢，朕也知道，朕留不住你们。”

他对着两人笑了笑：“既然如此，便早些回去吧，朕派车马相送。”

裴延聿拒绝了。

他并不想大张旗鼓的离开，于是婉拒了李裕的提议，而是在快到黄昏时，和江稚鱼离开了皇宫，又在京城走了一圈。

都是曾经去过的地方。

初遇地，江府，成亲的迎娶之路，以及江稚鱼死里逃生，回到府中的走的那条道路。

一幅幅，都是记忆。

江稚鱼一路上都紧紧握着裴延聿的手，说道：“终于结束了。”

裴延聿也笑了笑。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那位陈圆圆后来如何？还有裴府……”

江稚鱼才想起，他当时应该还在重伤昏迷阶段，确实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

于是一件件，全部都告诉了裴延聿。

裴延聿万分震惊。

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自己那同父异母的弟弟，裴砚关反水，才让大军如履平地的攻入京城。

更没想到，他和陈圆圆，居然会走到杀死对方的一天。

“裴砚关最后似乎有些疯魔，我如今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至于裴府……”

江稚鱼犹豫片刻，抬眼，看着裴延聿的脸色。

裴延聿温柔地笑了笑：“无妨，你说吧。”

江稚鱼这才开了口。

“裴府众人，在陈圆圆上位之后，似乎是被她报复了。”

“全府人下落不明，虽然我没细查，但很多迹象都表明，他们似乎……”

江稚鱼没说完，只是点到为止的停顿下来。

裴延聿却已经明了。

江稚鱼以为他会伤心，毕竟是自己多年的家。

……虽然并没有给过他家的感觉。

但裴延聿只是点了点头，眼中看不出惆怅。

“我知道了。”

然后便握住江稚鱼的手：“我们走吧。”

江稚鱼嗯了一声，回握，手里的那只手用力的很，仿佛生怕她消失了一样。

江稚鱼也用力的回握着。

回到江南后，他们还有最大的一个问题。

裴江明不认得他们了。

一想到此，江稚鱼和裴延聿难免不有些伤心。

他们再次推开江父的院门时，已经一岁的裴江明，站在地上，手里抓着一把豆子，疑惑地看着外面这两人。

然后指着，嘴里哇哇地说着：“奶……坏……”

他应该是想说，奶奶，有坏人。

江母立马走出来看。

看到是自己的女儿，江母心中微微酸涩，但看到裴延聿时候，忽然觉得，面前人好像和上次……不太一样了？

她踉跄着走过去，挥了手：“延聿？”

裴延聿笑着，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母亲。”

江母脸上瞬间一副不得了的表情。

“老头子，老头子！”

离开京城这么长时间，他们倒是对对方逐渐改了口，相互间也没有以前那么客气生分了。

更像一家人。

江父连忙出来，看见两人，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还以为自己的女人后半辈子，只能守着一个傻子过日子。

这……自己这惊天动地的女婿，是回来了？

“裴，裴延聿？”

裴延聿点点头：“是我。”

江稚鱼解释说：“我们刚从京城过来，四皇子的事，以及幕后的黑手，已经全解决了。”

她有意省略裴延聿是如何回想起来，自己又是如何九死一生的事。

甚至换了一身新衣服，确保肩膀的伤痕一点都看不出来。

江父江母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能有这样的结局，实在是最好的了。

两人在家中简单吃了饭，又住了几天。

江父就跟受不了了一样，立马把裴江明推出去：“你们两个，快把自己孩子带走，给我和你娘过点好日子。”

江稚鱼啼笑皆非。

她确实就是来接孩子的，原本还担心江父江母舍不得。

虽然确实也如此。

但江父明显为她顾虑良多。

裴江明虽然有些 畏惧，但这几天，也逐渐和两人熟悉了。

血缘里自带的亲昵，是很难被磨灭的。

不过四五日的光景，裴江明就已经每天粘着江稚鱼。

那种程度，简直形影不离，裴延聿都差点吃醋了。

一家三口，最终回到了白水镇上，靠山的那处小院。

裴延聿走在前。

他轻推开门扉，里面所有的陈设都还一如昨日。

从此山高水长，他和稚鱼余生共度，再无人来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