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丹神的话，我不由得心中一动，再也压抑不住那困扰麻衣陈家数百年的疑问，急忙开口道：“丹神！恕后生小子冒昧，敢问《义山公录》的下半卷，究竟遗失在什么地方？自您以后，麻衣陈家历代子孙，无不苦苦追寻《神相天书》的下落，却迄今一无所获！若蒙丹神指点迷津，能将天书完璧——”

陈丹聪摇了摇头，打断了我的话，目光眺向苍茫处，深邃遥远，似是穿透了无尽时空，语气亦带着一丝淡淡的怅惘：“天书失落，是我的罪过，也是定数使然，亦是一场劫难。其踪渺渺，不可言说，不可强求。缘分到时，自然重归陈家。你也不必执着，勤修己身，秉持正道，方是根本。”

汉琪忍不住说道：“丹神，那是咱们麻衣陈家自己的秘籍，丢了当然要找回来，怎么就不可强求了？好不容易遇到了您，您就告诉我们呗，为什么又不可言说？丢了几百年了，家族里再也没有人能修炼成麻衣神相，我们当然执着了。麻衣陈家的历代子孙，没有谁不是勤修己身，秉持正道的，还要等什么缘分？”

陈丹聪避而不答，反问道：“你怎么不吃内丹？”

汉琪当即把渊公内丹塞进嘴里，“咕叽”一声咽了，道：“已经吃了。您说吧？”

陈丹聪哑然失笑，道：“岂不闻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神相天书》所载种种，穷究天人，夺天地之造化，有神鬼莫测之机，于麻衣陈家而言，是取祸之道。遗失了，未必不是好事。找到了，也未必不是坏事。想当年，我未出世之时，麻衣陈家便因这秘籍险遭灭族之祸，后来丢了，麻衣陈家反倒平平安安绵延至今。你们就非找不可吗？”

“丹神，不是晚辈抬杠，也不是晚辈不敬重你，但你这话说得不对。”

汉琪辩驳道：“没了《神相天书》，麻衣陈家也不是平平安安绵延到现在的，至少在名城远祖那一代，就差点被灭了！”

“亏得是名城远祖厉害，没有天书，也修炼到了接近神人的境界，才能与天下所有的歪魔邪道相抗衡！”

“可是等到我爷爷那一代，麻衣陈家又被个活了千年的老妖孽给盯上了，那是真灭族了！”

“我爷爷、奶奶、太爷爷、太奶奶……还有族中数千人口，都在一夜之间遇了害！”

“我爹、我叔以及几个大难不死的前辈侥幸活下来，却都东躲西藏，隐姓埋名，麻衣陈家在江湖上，直接被除名了二十多年啊！”

“我爹更是打五岁起，就孤身流落江湖！也亏得他厉害，没有天书，也修炼到了半神的境界，这才又渐渐收拢幸存的族人，重建陈家村，恢复了麻衣陈家的荣光！”

“可是话说话来，如果麻衣陈家一直都有《神相天书》，这几百年间应该不止名城远祖和我爹厉害吧？”

“少不了得再出几个神相，那麻衣陈家也不会两次差点被灭族了！”

“所以说，没有《神相天书》，才是咱们陈家的祸事呢！”

“不定哪个厉害的妖孽横空出世，就想搞搞我们麻衣陈家，万一没人能打得过，可就坏菜了！”

（按：陈名城事迹详见拙作《十大国宝》系列；陈天默事迹详见拙作《麻衣少年行》，此处不再赘述）

曾天养在旁边听着，也忍不住搭腔道：“是啊，天默年少时候可是吃了不少苦头，那也是几次出生入死，提着脑袋跟各路魑魅魍魉硬干，才又把麻衣陈家的名头给打响了，即便如此，后来也经历了相当多的惨事啊。要是他有《神相天书》，要是能修炼成麻衣神相，一些大灾大难或许就可以避过了。”

陈丹聪闻言，沉默不语。

我仍不死心，追问道：“丹神，哪怕说些线索也好。后世子孙纵然艰难，也愿竭力寻回，至少不能断了麻衣陈家的真正传承！”

汉琪道：“丹神，不是晚辈说话难听，但《神相天书》就是你给弄丢的，也就你知道它的下落，你说我们好不容易见到你一缕魂念了，盼着你能告知，结果你还不说，在这里缘分啊，怀璧啊，木秀啊……”

“咳咳！”

我连忙咳嗽起来，打断了汉琪的话头，且连连冲他使眼色。

别再说恼了陈丹聪，什么也没问出来，反倒惹个祸。

毕竟他不是我和汉琪嫡亲的祖宗，和我俩嫡亲的祖宗还有些恩怨，万一说恼了，可要糟糕。

他的实力我们也都见识过了，哪怕是一缕残念，那也是神念，弄个大招出来，我们可抗不住。

……

陈丹聪沉默有时，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似乎审视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也罢，你们若真欲强求，敝人便告诉你们。但死人不可扰生，否则便是有违天道，泄露天机，更为麻衣陈家降祸，罪及子子孙孙！因此，敝人指点可以，明说不成——你们可往西北而去。”

“西北？”我小心翼翼道：“中华幅员辽阔，西北也太大了，茫茫天地，去找一本残卷，无疑是大海捞针。丹神可否再多说一些？”

“西北有山，其名‘昆仑墟’，非世人常言之昆仑。墟中有隐世一脉，其祖与我相交深厚，族人承袭古巫遗风，擅占星卜筮，精山术咒法，通晓古今秘辛，且与天书失落之谜有所关联，你们想找到《神相天书》，须先找到他们，得他们帮忙。”

陈丹聪语速缓慢，字句清晰，“然，此一脉人避世已久，踪迹难寻，山门所在更为虚无缥缈，非有缘法，非具莫大修为者不可得见！能否寻得，皆看你的造化与缘法了。”

昆仑墟？

古巫遗脉？

避世而居？

非具莫大修为者不可得见？

汉琪忍不住道：“丹神，您说这些话，听得晚辈云里雾里，再详细点吧！”

陈丹聪笑了笑，身影忽然开始微微晃动，竟迅速变得透明，仿佛风中残烛一样。

我吃了一惊，“丹神？！”

“残念之力将尽，吾将归去矣……”

他看向我们，最后的目光尤其在我和汉琪身上停留一瞬，“我留一念想于世，就是为了瞧瞧陈家的后世子孙若何，有尔等，甚好，甚好！前路艰险，邪魔未尽，好自为之……”

话音袅袅，未尽之时，那身影已如轻烟般消散，化作点点晶莹的光粒，融入了四周冰冷的水汽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按：陈丹聪详细事迹，可参见拙作《麻衣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