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都说——”

费猛瘫在地上，像一条濒死的癞皮狗，喘息几声，开始交代：

“石老爷子，石巨子，他，他确实还活着，但真的快不行了。他就在蜀中，在大巴山深处的‘黑城反省院’里关着呢。”

“黑城反省院？”我眉头一皱，这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古怪，“那是什么地方？”

费猛说：“明清的时候，有个当地土司，在四面环山的深潭边上建了一座寨子，叫作‘黑城’，民国以后，被绥靖公署接管，改成了专门关押要犯的地方，就叫‘反省院’了。说白了，就是个大监狱。”

“关押要犯？监狱？”

我与汉琪对视了一眼，均觉愕然。

汉琪问道：“石巨子怎么成要犯了？他犯什么罪了？”

费猛咽了口唾沫，说道：“石老爷子倒是没犯什么罪，他只能算是倒霉吧……”

“打鬼子那些年，他比较积极，支持手下的弟兄们从军，出川抗战，几年下来，折损了不少，哥老会的势力就大不如前了。”

“前年冬天，石老爷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单枪匹马去刺杀鬼子驻蓉城的一个高级特务头目，叫什么——竹机关的大人物，结果中了埋伏……”

说话间，费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敬重，又有些幸灾乐祸：

“石老爷子虽然干死了那个鬼子头目，但也被鬼子埋伏的高手给打成了重伤，侥幸杀出了重围，又得好心人救济，才一路逃到了蜀中。”

“从那以后，他消失了多半年，再没露面，好多人都当他死了。”

“结果今年夏天，他又在码头上冒头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只因为看不惯一群兵痞欺负婆娘，就出手去管闲事，打伤了几十个兵痞，还打残了国军的一个长官！”

“但他自己的伤也没好利索，想跑，没跑掉，被人家给捉住啦，随后就送进了黑城反省院。”

“就为这？”

我听得勃然大怒，道：“冲石巨子的所作所为，怎么说也是响当当的抗战英雄，了不起的大丈夫！结果抗战胜利了，鬼子投降了，他却因为打抱不平，惩戒兵痞，就被下了大狱？！”

“怀就坏在他惹了不该惹的大人物啊。”

费猛咧了咧嘴，“打残国军的长官，本来就了不得啦，结果那长官的姐夫，还是当地绥靖公署的副主任胡宗孝——”

“这个人可是权势滔天啊！自家小舅子被打成了残废，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他原本还怕石老爷子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于是就派手下去查石老爷子底细。”

“这一查，得知石老爷子原来只是帮会头目，并没有什么国府的高层做靠山，那还不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胡宗孝本来是打算把石老爷子给直接枪毙掉的，然后有人对他说，石观海毕竟是哥老会的巨子，经营那么大个帮会几十年，徒子徒孙那么多，天晓得积攒下来了多少家财？只杀人，不把钱弄到手，实在可惜。”

“胡宗孝听了这话，就没有枪毙石老爷子，而是编排了几个罪名，把石老爷子说成是‘通匪’、‘破坏抗战’、‘祸乱地方’的乱党、黑帮头目，判成死囚，关押进黑城。”

“听说是一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就为了逼问出家财，可石老爷子也是倔，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怎么打，怎么逼问，就是没钱！”

“但他再倔，还能倔得过那里面的手段？这都快小半年了，听说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那是旧伤复发，新伤不断，浑身都打烂了，真是没几天好活了！”

“神断先生，小人听来的，就是这些了，可全都对您说了……”

我一时默然。

气得无话可说！

谁能想到，昔年名震天下的西巨石观海，一代豪杰，晚年竟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国难当头，他奋起抗敌，为杀鬼子，而身受重伤，战后本该大受褒奖，安享晚年，却因除暴安良，遭此构陷，身陷囹圄，受尽折磨！

还有天理吗？

“去他奶奶的吧！”

汉琪一拳砸在旁边树干上，直震得落叶簌簌而下！

“什么狗日的长官，什么吃屎的副主任，净他娘的一群祸国殃民的杂碎！大哥，这事咱们不能不管！”

玥玥也俏脸含霜，“就是，不能不管！”

当然不能不管了，便不说石巨子是我父亲的至交好友，就冲他的所作所为，我都得去救他出来！

费猛贼眼闪烁，幽幽问道：“三位英雄是打算去劫大狱吗？”

我反问道：“你有什么指教？”

费猛挺起胸膛道：“只要神断先生不嫌弃，小人愿意出一份力，豁出去这身肉去帮忙！”

我冷冷说道：“我嫌弃。”

费猛一愣，随即又讪笑道：“可是先生，黑城那地方不好进啊。你们没去过，根本不知道那是个怎生可怕的所在！”

汉琪啐道：“怎生可怕，你说！”

费猛比划道：“四面都是山，还有个深潭！就只有一条道能通进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啊！”

汉琪冷笑道：“比鬼哭峡如何？更可怕的地方我们都去过，还怕一个建在山里头的寨子？”

费猛急道：“小人不知道鬼哭峡是什么地方，但黑城可不是普通的寨子啊！那是古时候土司建造的堡垒啊！平时住人，乱时打仗用的！不然怎么会叫‘黑城’？”

汉琪不屑道：“那也没什么！老子连阴山都去得，难道黑城去不得？”

费猛说：“小人也不知道阴山是什么地方，可当地人都把那‘黑城反省院’说成是阴曹地府！进去的人，就没有活着出来的！三位英雄就算本领大，手段硬，可想劫大狱，把石老爷子给救走，也是难如登天啊！”

汉琪“呵呵”道：“能有多难啊。”

费猛说：“那反省院的院长，叫阎世宽，是保密局行动处的老牌特务出身，心黑手狠，还特别奸诈，外号‘活阎王’啊！”

汉琪笑道：“巧了不是，老子绰号叫‘相脉阎罗’，且看到底是他那个阎王厉害，还是老子这个阎王厉害！”

费猛急赤白脸道：“好汉，可别小看他啊！他手下还有一帮子从江湖上招揽来的高人，在反省院里充当警卫！就小人那几个兄弟——‘川中八狼’，全在他手底下做事！如果有小人帮忙，里应外合，救石老爷子就容易些！如果没有小人帮忙，三位英雄贸然闯进去，真怕会有去无回啊！”

“放你娘的狗臭屁！你全家死绝了，老子都不会有事！”

汉琪骂道：“说破天，你不就是想活命吗？可老子偏偏不遂你的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