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言心头一震，好个铁禅大师，居然早就已经发现我了！

这耳力，洞察力，感应之力，可以啊！

转念一想，老和尚方才与令、汪、文三大高手拼斗之际，始终不肯用尽全力，只怕不仅是想戏耍对方，令其知难而退，更深一层的原因，大约是顾忌在暗中窥伺的我，不知道我是敌是友吧？

倒也谨慎，狡猾。

既然被他点破行止，我自然也无需再隐藏下去了，当即从屋顶之上飘然而落，登门入室，与铁禅大师相对而立，双手一拱，欠身拜道：“失礼了。不过若非做这一次瓦上君子，又岂能见识到大师的高招？当真道行高深，修为精湛，佩服，佩服！”

此时，方丈室内的灯光早已熄灭，却得东方天际泛白，朝阳初升，晨曦微露，映照着老和尚那古井无波的面容，愈发衬托得高深莫测。

“陈施主过奖了，老衲素来不喜欢与人争斗，方才是不得已，被迫还手罢了，阿弥陀佛~~~”

铁禅大师双手合十，低头诵了一声佛号，随即抬首，佛眼大睁，目光锐利如电，直视着我，“尊驾究竟是什么人？”

我一愣，随即答道：“昨夜已经对大师说过，莫非忘了？”

“不对吧？”铁禅大师摇了摇头，道：“静如处子，动如脱兔！陈施主所施腾挪之术的精妙，远在那小姑娘之上，岂是她口中所说的普通学子，又岂会让她保护？”

我打了个“哈哈”，不置可否，反问道：“那大师又究竟是何方神圣？方才那三人，又是什么来历？他们为什么要行刺大师？”

“明明是老衲询问施主，施主非但不肯直言相告，反倒还盘问起老衲来。呵呵~~~”

铁禅大师笑了笑，答道：“老衲不是什么神圣，就是此间的主持，法号铁禅，施主尽已知晓，又何须再问？至于方才那三位施主，是什么来历，又为什么来行刺于老衲，我实不知，也不想知道。”

“大师，你这是人老，实话不多啊。”

我凝视着他，嘿然说道：“在下今夜做了瓦上君子，可是大饱眼福，大开眼界，大感惊讶啊！‘般若梵音’，威声夺人！‘慈航普度’，身法通玄！‘金刚无畏印’，刚猛无俦！又见‘一指禅’、‘罗汉手’、‘回头是岸’……等诸般释教法门，更难得的是，大师还开了佛眼，善察善隐！身负如此之多的佛门至高功法，又岂是寻常山野僧人所能企及？恐怕纵使昔年的释教领袖如治开大师、海清和尚等前辈高人复生，都未必及得上大师这般修为高深，法力广大！说大师是当今禅林的第一高手，也未尝不可！”

“阿弥陀佛~~~~”

铁禅大师眉眼低垂，摇头说道：“陈施主未免也太抬举老衲了，如此谬赞，何以敢当？”

“是大师你太过谦了！在下对玄门术界，庙堂江湖中的人物故事也算知道不少，却从来没有听说过‘铁禅’这一名号！”

我哂笑道：“料想大师必定是用了假名号！呵呵~~~出家人可是不能打诳语的哟。”

铁禅大师闻言，转过了头去，也不看我，目光似透过窗棂，望向天边霞光与远山轮廓，缓缓说道：

“名者，实之宾也。虚名就如同这山间晨雾，看似氤氲缭绕，日光一照，便了无痕迹。世人争竞，多困于‘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执着于名号流传，却不知菩提自性，本自清净，又何需名号点缀？”

我：“……”

说你撒谎，你怎么还对我普起法来了？

我又不出家。

这顾左右而言他的功夫，也算是了得。

“大师，我——”

“咳咳~~~”

不等我说完，铁禅大师就假装清嗓子，打断了我的话头，顿了顿，俯身拾起地上一粒念珠——

正是他先前弹射出去打中文三手腕的那颗。

如今被他置于指尖，轻轻捻动。

只听他又说道：

“陈施主可知，这大千世界，莽莽红尘，看似江河奔流，鱼龙俱下，实则草莽之中，卧虎藏龙！其间又有多少真心修行的头陀，甘愿老死于荒山古洞？又有多少颇具神通的行者，只求隐迹于市井街衢？他们不立文字，不扬声闻，如珠在渊，含光不露。其行迹，或如清风过竹，雁过长空，既不留影，也不留声。陈施主瞧不上籍籍无名之辈，却不知，他们或许早已照见五蕴皆空，能度一切苦厄！所以，这名与不名，于他们，于贫僧，就如同此珠……”

说着，他转过身去，走到墙下，将那粒念珠轻轻放在佛龛之前，发出细微一声清响。

“放下，便自在了。”

我：“……”

什么叫我瞧不上籍籍无名之辈？

我哪有说过这话。

“大师，你说了一大堆，全是答非所问，乱打机锋！我就问你，‘铁禅’是不是你的真正名号？”

“陈施主，你太执着于‘名’了。”

铁禅大师叹了口气，道：“贫僧并非无名，也不在乎真名假名。贫僧早已超脱了对“名”的执着。这滚滚红尘，茫茫江湖，在贫僧看来，不过是修行道场之一隅，其中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能人异士，我铁禅，也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员罢了。”

“……”

真是蛋疼！

我冷笑道：“大师，你请我下来与你一叙，结果就这么聊天？未免太过无趣！以你的修为，岂能甘心在此荒山小庙了此余生？如果你真像你自己说的那般洒脱，超脱，为什么会有人前来刺杀你？你到底在隐藏些什么？当然，你既不愿明言，我也不会逼问，告辞了。”

“且慢。”

铁禅大师叫住我，幽幽说道：“陈施主，听贫僧一句劝，此地是非甚多，非尔等久留之地。”

我一怔：“大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铁禅大师笑道：“陈施主来大巴山究竟是干什么的，贫僧大概也猜得到。便是你的真正身份，贫僧也洞若观火。呵呵~~~麻衣陈家的‘六相全功’，冀北曾家的‘山术九秘’，你们怎么可能是游山玩水的凡夫俗子？”

我心下凛然，点点头，道：“原来大师早就看出来了，不愧开了佛眼！”

铁禅大师道：“陈施主，还有令弟，都是中土半神陈盟主的儿子吧？那位姑娘，是北水怪人曾天养的女儿吧？”

“是，在下陈汉生，舍弟陈汉琪，与我们兄弟同行的姑娘，芳名子娥。”

都猜出来了，我还装什么装。

“难怪，难怪……”

铁禅大师感慨着，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你们三人尽早下山去吧，莫要多管闲事，更不要去黑城！那里的水，深得很，绝非你等所能想象！若执意要去，恐有杀身之祸！到时连令尊大人都未必救得了你们，悔之晚矣！”

我笑道：“大师这是威胁吗？”

他摇了摇头：“是忠告。”

我迎着他的目光，凝视有时，毫不退缩：“多谢大师好意。但我们三人，一个比一个倔，那黑城，我们是非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