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恕老衲食言。”

铁禅大师苦笑着说道：“地图已不便绘制。”

我点了点头，揶揄道：“没关系，我方才就说过，大和尚你人老，实话不多。再会。”

言罢，我转身离去。

他那番意味深长的“忠告”，我自是不可能理会，没来由听他几句劝，我们便不搭救石观海了，但心中也须暗暗提防。

……

回到前院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汉琪大概刚醒，正睡眼惺忪地在院中井边洗漱。

玥玥也揉着眼睛从隔壁房间出来，一脸迷糊。

汉琪抬头看见我，便嚷嚷道：“大哥，你跑哪儿去了？我起来一摸铺子，都是凉的！”

“嘘~~~”

我看了看对过僧房，见无人在外走动，便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将夜里的所见所闻，对他俩简要说了。

汉琪一听，登时跺起脚来：“大哥你太不够意思了！有这等热闹看，怎么不叫上我？”

玥玥也噘着嘴附和道：“就是！独食难肥啊汉生哥！你早就猜到夜里会打架，所以憋着不睡觉吧？太狡猾了！”

“……”

我好一阵无语。

“你们俩的重点弄错了吧？”我提醒道。

“哦对，重点是铁禅老和尚！”

汉琪冷笑道：“我昨天夜里就说他肯定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善茬儿！不然怎会有人半夜摸上门去杀他？”

玥玥说：“汉生哥，他还威胁你，不让咱们去黑城！他肚儿里的秘密有点多啊！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沉吟道：“他也未必是威胁我，或许真是忠告。但他显然很了解‘黑城反省院’的底细，至少知道水深水浅。至于他的来路，藏得很深，我没挖出来。”

“那要不要跟他翻脸？”汉琪摩拳擦掌道：“现在就去弄他！我倒要瞧瞧，什么‘慈航普度’，什么‘无畏金刚印’，还有‘一指禅’、‘罗汉手’、‘回头是岸’……听得我都馋！只要把他打老实了，保证什么都说！”

“翻什么脸？馋什么馋？”

我瞥了他一眼，说：“咱们吃人家的，住人家的，临走还要打人家吗？他到底是什么人都没弄清楚，拿什么借口去翻脸？”

汉琪说：“大哥，你就是太讲究师出有名了。反正我瞧着他不像好人，打他准不冤枉。”

我说：“咱们的目的是黑城，不要节外生枝。”

玥玥忧心道：“那他答应给咱们绘制的地图，是不是也没戏了？”

“嗯~~”

我说：“他已经明言。地图俨然是指望不上了，咱们得靠自己。”

“靠自己？”汉琪环顾四周云雾缭绕的群山，“往哪儿找去？”

我说：“把山翻一遍，总能找得到。”

正说话间，知客僧慧清从后院转出，引着俩小沙弥，手里提着扫帚和水壶，似是准备做早课洒扫。

我心中一动，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迎了上去：“慧清师傅，早啊！”

“阿弥陀佛，三位施主早。”慧清连忙合十回礼。

我故作不好意思道：“慧清师傅，昨夜铁禅大师答应为我等绘制前往黑城的地图，但我想了想，手绘何等繁琐？实在不忍再叨扰大师清修。不知慧清师傅可否行个方便，直接将路径告诉我等？我们也好尽早启程，不再给贵宝刹添麻烦。”

慧清闻言，脸上露出迟疑之色：“这……师父他……”

玥玥立刻接口道：“慧清师傅，你家主持都答应啦，要不是我们确实着急赶路，就在这里候着啦。您就告诉我们吧，感激不尽！”

说着，又悄悄塞过去几块银元，“再给佛祖菩萨添添香火！”

慧清捏着银元，面色只挣扎了一下，便收好了，合十诵道：“阿弥陀佛~~三位施主真是有心！”

“其实黑城也好找，出了蔽寺，一路向北，沿着山上主道再行约莫十三四里，会遇见一处三岔路口。”

“三位施主切记，不要走中间和左边那两条看似平坦的路，都是迷途，通向深涧。”

“须走最右边那条陡峭小径，一路向上，攀过‘猿愁崖’，再穿过一片黑松林，就能望见一个水潭，那便是‘黑龙潭’。”

“那潭水很深，而且寒彻骨髓，可千万不要掉进去了。”

“潭边只有一条路径，曲曲折折，通向一处山坳，那山坳之中，便是‘黑城’所在了。”

“那哥地方，唉~~~三位施主可记住了，只能远观，看看就算了。切记莫要过于靠近，更不可擅闯！”

“……”

我心中大喜，将路径牢牢记住，拱手说道：“多谢慧清师傅指点迷津！”

“施主客气了。”慧清笑道：“斋饭已经备好，三位可以去——”

“慧清！”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低沉且隐含怒意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谁让你多嘴的？！”

慧清吃了一惊，“师父？”

我扭头看时，只见铁禅大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廊下，面沉如水，目光如电，直射慧清：“你妄语！”

慧清有些摸不着头脑：“啊？！弟子，弟子没说什么啊，只是告诉三位施主去黑城的路径，也免得师父再手绘地图……”

我笑道：“大师，莫要怪罪慧清师傅，是我们三个心急，一再恳求，他才说的。多谢大师昨夜收留，我们这就告辞了。”

铁禅大师目光复杂地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施主打算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你还想怎样？！”汉琪跳了出来，满脸挑衅，巴不得要打一架。

“连早斋也不用了吗？”铁禅大师问道。

汉琪：“……”

我摇了摇头：“多谢大师好意，但我们赶路要紧，路上随便对付几口吧。”

“施主真打算不听老衲的劝告？”铁禅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汉琪登时又来了精神，在一旁冷笑着接茬：“那你算是说对了，从小到大，我就没听过劝！”

铁禅大师缓缓摇头，目光逐一扫过我们三人，最终落在我身上，意味深长道：“不听话的孩子，可是要挨打的。”

“挨谁的打？！”汉琪兴奋道：“你要打么？来来来，你打我撒！”

我扯住了他，说道：“前途吉凶祸福，均属我们自招，不劳大师操心。告辞了。”

铁禅大师不再言语，只是默然看着我们。

我们三人没有耽搁，背起行囊，快步出了山门，依着慧清所指的路径，取道向上。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在追着我们，直至我们拐过山弯，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一股预感油然而生，我们还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