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天外天，或者说，任不凡，冷冷言道：“任大当家，你这张嘴的本事，倒是比你身上的本事厉害得多！”

任不凡讪笑道：“师叔谬赞，小侄愧不敢当。”

“我是在夸你吗？”

我“哼”了一声，肃容说道：“纵使你是蓝老祖的徒孙，袁前辈的弟子，我也不能饶你！落草为寇，打家劫舍，祸乱地方，戕害百姓，既是公害，也辱没师门！我今日杀你，乃是替蓝老祖和袁前辈清理门户！想必他们泉下有知，也不会怪我！”

说话间，我手中金钱剑微微抬起，“不过瞧在故交的份儿上，我会给你个痛快。”

任不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牵动伤势，咳出几口血沫，急声道：“师叔！且慢动手！听小侄解释啊！落草为寇是有的，打家劫舍没有！祸乱地方，戕害百姓，也都与小侄无关啊！”

“编，继续编！”

我冷笑道：“我来此地之前，就已听说你们这伙强人的勾当！今日又亲身经历了被罗大莽打劫的过程，他不但要劫我的财，还要劫我师妹的色，又不顾江湖道义，可见成色！窥一斑而知全豹，他一个二当家尚且如此猖獗，你这个大当家又岂会是良善之辈？杀你，岂算冤枉？！”

任不凡道：“师叔有所不知，这‘连环套’，并非是小侄所创！这马匪的勾当，也非小侄心甘情愿啊！”

“哦？”我眉头一挑，“那你倒是说说，是怎么个并非心甘情愿法？”

任不凡喘了口粗气，快速说道：“这‘狮子头’的山寨，原本是罗大莽那厮占据为王的！那时候的他们确实是无恶不作，什么打家劫舍，杀人越货，无论好人坏人，但凡路过，一概不会放过，甚至连难民都不留情，端的是坏到了骨子里！可这都与小侄无关，毕竟小侄不是此地人，小侄原在北方老家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痛苦之色：“后来，鬼子侵占了华北，老家沦陷，小侄一家……除了我侥幸逃出，其余人都……都死在了鬼子手里！小侄也杀了几头鬼子，遭了通缉，没奈何，才开始亡命天涯，这一路颠沛流离，辗转到了西南之地，浑身狼狈，举目无亲，屋漏偏逢连夜雨，在‘狮子头’山下，又被罗大莽带人给劫了！”

“小侄不怂，当时就与他们动了手！仗着家师传授的几分本事，我将罗大莽和他带的十来个喽啰全都打趴下了！罗大莽这人，虽然混账，却佩服有真才实学的人，他见我身手了得，械武修为不俗，便改了态度，询问起我的来头，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一说师承，他纳首便拜，还恳求我留下来入伙，甚至甘愿把山寨让出来，由我做大当家。”

“正如师叔所说，我好歹也是名门之后，岂能落草为寇，去当土匪，辱没师门？只是罗大莽言辞恳切，说什么世道艰难，做土匪不过是乱世求存，并向我保证，若我肯留下做大当家，他什么都听我的，绝无二心……”

“小侄当时确实已经走投无路，又见他说得真诚，便想着或许留下来也不错，至少能借此机会，约束约束这帮无法无天之徒，让他们少造些孽，也算是积点阴德……”

“于是小侄就答应了下来，做了这‘连环套’的大当家。自小侄上山之后，立下许多规矩，严禁他们滥杀无辜，欺凌妇孺，所得钱财，也分了不少给山下受战乱影响的穷苦人家……”

“师叔若是不信，可以问问这些弟兄，也可以去山下附近的村镇打听打听，自我‘天外天’当家以来，‘连环套’可曾做过一件天怒人怨的恶事？”

“师叔说那罗大莽劫财劫色，对您还有……师婶无礼，那是他自取死路，可小侄实在不知啊！”

一番话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的表情，又看向周围那些跪着的喽啰们。

有几个胆子稍大的喽啰连忙磕头附和：

“大当家说的都是实话！”

“自大当家来了以后，咱们确实规矩多了！”

“上次二当家想抢一个逃难的姑娘，还被大当家给狠狠责罚了！”

“咱们劫道，也多是挑那些看起来为富不仁的。”

“大当家确实是好人。”

“……”

我一直在盯着任不凡，他的神色不似作伪。

那些个喽啰出声附和，也有真情流露。

我心中的杀意，不由得消散了大半。

“汉生，要真是这样，确实情有可原。”蒋赫地劝道。

玥玥也说：“汉生哥，他跟那个姓罗的，不一样。”

我收了金钱剑，伸手将任不凡给扯了起来，跟着弹指连拂，接连点戳他胸前六处穴道。

他先是惊惧交加，继而喜出望外，“哎？！不疼了？！师叔，您这手本领便是麻衣陈家‘六相全功’中的‘行云拂’吧？！好俊！好厉害！”

我皱眉道：“听你的所作所为，也算是个好汉，却为何这般作态？你又是蓝老祖的徒孙，袁前辈的弟子，理应铮铮铁骨，却如何对我们那般谄媚？”

任不凡拍了拍胸口，一脸认真地说道：“小侄自认确实是个好汉！也算铁骨铮铮！但是对师叔这样的高人谄媚，那不是人之常情么？至于说对师婶，对蒋师叔说的那些话，可不是谄媚，那都是小侄发自肺腑的真情流露！”

我：“……”

这拍马屁的功夫，可真是炉火纯青啊。

他是怎么做到张口就来，还那么自然的？

蒋赫地“咳咳”两声，道：“我觉得小任挺不错的，至少心眼儿实诚，不说假话。汉生啊，你就不要吹毛求疵，过于苛责人家啦。”

我也是无语，“行了，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多谢师叔！多谢师叔不杀之恩！”

任不凡又要下拜，被我扯住问道：“方才说起蓝老祖和袁前辈……他们如今怎样了？”

任不凡的脸色瞬间就黯淡了下去，摇摇头，叹口气，低声说道：“师祖爷他老人家在多年前就已经仙逝了，寿终正寝，无疾而终，也算可喜可贺。但家师他，他就惨了些……前年，在河北，小侄跟着他四处暗杀鬼子，最后露了底儿，折了。临死之前，他叮嘱小侄南逃，保住命，给师门留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