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我们三人闻言，俱是一怔。

蒋赫地失声说道：“这怎么可能？！我们昨天下午还见过她！那么香喷喷的一个人！”

阿帕古怪地看了蒋赫地一眼，又摇了摇头，语气十分肯定：“大泽关的苗人，老朽全都认得，谁生，谁死，都在老朽的脑子里，怎么可能会记错？依娜那个孩子，确实是死了，而且已经死了有七八年。”

“孩子？七八年？！”蒋赫地瞪大了眼睛，还要争辩，我截口问道：“阿公，是否有重名的人？”

“大泽关叫依娜的女子，只有她一个。”阿帕叹息了一声，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而且她的死，镇上许多人都是知道的。她是……她是养蛊不成，遭了反噬而死的。”

“养蛊不成，遭了反噬？”我皱了皱眉头，沉默片刻，看向汉琪和蒋赫地，说道：“亦或是那个女子扯谎，对我们报了假名。”

汉琪点了点头，“坏女人！人家都死了，还要用人家的名字作恶！”

却见阿帕环顾四周还未离开的苗人，引颈问道：“阿雅婆婆在吗？”

“老身在……”

一道苍老且沙哑的嗓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人群分开，但见是个老妪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她的模样看起来比阿帕阿公的年纪更大，精气神也大为不如，身形更是佝偻得厉害，仿佛背负着无形的重物。

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且打满了补丁的靛蓝苗服，头上包着一条深蓝色的布帕，布帕边缘露出干枯如冬草的白发，树皮一样的脸上沟壑纵横，全是深深的皱纹，两颗眼珠浑浊不堪，几乎看不到她的瞳仁，只有一片灰白，显然是罹患了某种眼疾。

她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歪歪扭扭，被摩挲得油光发亮。

走路之时，木杖拄地，“哒、哒”作响。

还未走到我们近前，我便嗅到了一股奇特的味道，那是草药混合着泥土，清新中又掺杂了某种陈旧腐朽的气息。

“阿雅婆婆。”不少苗人都冲她颔首致意，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就像对阿帕阿公似的。

我不由得看向了阿岩，阿岩低声介绍道：“这是我们大泽关的草鬼婆。”

“哦~~~”

我点了点头，所谓“鬼草婆”，乃是苗人部落对年长女性蛊师或巫医的称呼，此类人往往也掌管一个部落的祭祀大事，也难怪众人对她敬畏。

阿雅婆婆走到我们近前，大概是因为眼神不怎么好，便用那双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我，仿佛要努力看清我的模样似的，倒让我有些不大自在。

“婆婆好。”

我微微欠身。

玥玥还没有醒，一直在我怀里躺着呢。

“阿雅婆婆，你把依娜的事情对四位英雄讲一讲吧。”阿帕阿公说道。

“嗯~~~”

阿雅婆婆应了一声，而后缓缓说道：“依娜……是老身收养的女儿，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是九年前，还是八年前，老身记不大清楚了，但她的样子还在我眼前……”

“她虽然不是苗人，但老身却很喜欢她，从来没有把她当做异族的外人。老身膝下没有儿女，也没有亲人，是把她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养育的，还传授给她苗人的医术和蛊术。”

“只是可惜啊，那孩子的心术不正，不听老身的劝阻，痴迷于豢养邪蛊，妄图修炼我们苗人的禁忌之术，结果……唉~~~”

“就在那一年，她刚满十一岁的时候，竟被自己养的邪蛊反噬而死……是老身亲手为她收的尸，也是老身亲眼看着她下葬的，可怜的孩子，死的时候，瞧着还那样乖……” 

说到最后，阿雅婆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浑浊的眼里也淌下两行泪来。

我看她神情，听她言语，虽像是有所隐瞒，但却没有作伪，所说应该不假。

“看来我们昨天遇到的那个‘依娜’，乃是假的。”我叹了口气，“阿雅婆婆，实在抱歉，让你想起伤心的事情了。”

阿雅婆婆轻轻摇了摇头：“老身每天都能想到她……”

阿帕阿公问道：“你们所说的那个‘依娜’，多大年龄，长什么模样？”

蒋赫地说道：“十八九岁年纪，长得特别漂亮，穿着蓝色的裙子，腿细长还直溜，可会打扮了，戴的银饰特别好看！皮肤白嫩，小脸圆圆，大眼睛水汪汪的，身上香喷喷的……”

“你闭嘴吧！”汉琪听不下去了，说道：“你说别的我都认了，说她皮肤白嫩？她明明是黑的！”

蒋赫地驳斥道：“那是小麦色！不是黑的！”

汉琪骂道：“我看你是蛊毒还没有完全消解！”

我接过话头，将昨天下午在银铺前与那苗女相遇、对方如何借口蒋赫地像其情郎、死乞白赖赠予“长生链”、以及我如何察觉其身上异样香气和赠物举动可疑的经过……都简要说了一遍，然后环顾众人道：“当时有不少大泽关的父老乡亲围观，还误会我们要对那姑娘不利，出言叱责。”

阿帕阿公闻言，转身高声询问在场的一众苗人，“你们昨天都有谁见过那个女子？”

“回阿公的话，我昨天在的！”

“还有我！”

“我也瞧见了！”

“……”

片刻间便有五六个苗人汉子站了出来，纷纷证实昨天下午确实见到我们几人与一个苗女在街上纠缠。

阿帕阿公追问道：“你们看那女子像是谁家的姑娘？”

这几个苗人纷纷摇头——

“回阿公，我认她不出来。”

“我也没有见过她。”

“看着很眼生。”

“……”

阿帕阿公皱起了眉头，呵斥道：“大泽关就这么点苗人，你们却认不出来？！”

众人都讪讪的，有个苗汉小声争辩道：“阿公，那姑娘大约不是咱们大泽关的人吧？如果是的话，那么漂亮，我们怎么可能不认得？”

阿帕阿公骂道：“你就记得漂亮的姑娘！”

“等等……”阿雅婆婆突然开口，盯着我问道：“这位汉家小哥，你说那姑娘是十八九岁的年纪，生的很美貌，大眼睛，小圆脸，皮肤像麦子的颜色，对吧？”

“是的。”我补充道：“身形窈窕，五官深邃。”

阿雅婆婆急问道：“那她脸上有没有一颗红痣？”

“有！”蒋赫地立刻说道：“就在眉心！美人痣！胭脂点一样！红彤彤的，特别可爱！”

汉琪忍不住要打蒋赫地了，阿雅婆婆持杖的手却猛地一颤，失声说道：“是她！就是我的依娜！”